温皎接不上话。
她看着殷沁梨的侧脸,那张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这一路跟着殷沁梨走过来,足够见识到她的雷霆手段。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眼前这个人了。
可此刻她才发现,殷沁梨能把感情也算得这样清楚,清楚到把自己也算了进去。
她是算计了墨驰烈,可温皎也清楚,不管是在皇帝面前的唱得大戏,还是昨夜在栖鹤厅,殷沁梨能够成功的关键,还有一点,那就是真情演绎。
她的疼、她的泪、她的痛苦,全部算进去。
最让温皎震撼的是,是殷沁梨说出这些时的语气和表情,咽下了一切,没有任何得意,也没有任何愧疚。
她就这样将一切都摆在她的棋局上。
为了赢,不择手段。
温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那点说不清的寒意,道:“之前定好的计划已完全被打乱,殿下打算如何破局?”
殷沁梨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火钳,拨了拨炉中的炭,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她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觉得,会被皇帝留中的奏折,上面一般会写什么?”
温皎没有想到殷沁梨会问这个,她垂眸,想了想,才缓缓道:“大抵上不外乎弹劾朝廷重臣,或涉及立储,或批评皇帝,又或者群臣联名、敏感官员的人事任免、影响甚大的宗室事务,或者军事机密......”
“那你觉得,”殷沁梨放下火钳,看向她,“武宁侯的奏折最有可能是哪一类?”
温皎认真想了想,“结合目前的朝堂形势来看,最有可能的是弹劾重臣或者军事机密。”
“为什么不是人事任免?”
“我这些日子了解了一下武宁侯府的情况,武宁侯是开国封爵的宗族世家,一直都是武将集团的核心,手握重兵,尤其是在北疆的功绩,无可替代,皇帝没有办法动武宁侯府,便想要通过重文轻武的方式打压,目的就是控制武宁侯府的地位,前武宁侯能将三儿子送进寺庙那么多年,显然深知皇帝的忌惮,为了打消皇帝的疑虑,不太可能会干涉朝堂上人事方面的事。”
“我也这么想,还有一件事,前武宁侯的奏折上去后不久,工部尚书、吏部尚书、还有刑部主事曾想要将他约到清沐别苑,只是他们没有等到武宁侯。”
温皎的瞳孔缩了一下,神色也跟着变了,“那这份奏折的内容,就不止皇帝一个人知道!”
尾音刚落,温皎的目光里瞬间浮起一层惊色,“弹劾朝廷重臣!”
她激动到语无伦次,“军事机......若是军事机密,跟吏部、工部的关系不大......”
她看向殷沁梨,殷沁梨也正看着她,不似她这般急言令色,她的神色沉静,让人探不出分毫情绪。
“殿下怀疑武宁侯的奏折弹劾的是您的外祖父,宣德公?”
殷沁梨的目光沉了下来,静得可怕,“是。”
“可若是宣德公,以他的势力,会一点都不知情吗?”
殷沁梨绷着的神色泄了一点,她抬手揉眉心,“不知道,这就是我搞不清楚的地方。我也认为这件事情外祖父和外祖母,甚至母后和哥哥,不可能毫不知情,我不知道是时机未到,还是他们另有打算。”
温皎垂下眸,安慰道:“也有可能是因为殿下刚回京,他们还没来得及将这件事告诉您。”
“不,最晚在他们知道我和墨驰烈没有和离的时候,也会将这件事告诉我。”
“他们知道我一定会查前武宁侯的死因,却依然没有告诉我,就说明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温皎望着殷沁梨,也只有谈到家人的时候,她会看到殷沁梨动容的神色,只是这一丝动容里,不知为何掺杂着愤怒。
温皎深吸一口气,“那若是这样,殿下如何打算?是继续查奏折,还是......”
殷沁梨的目光慢慢凝了起来,“得尽快找到那个暗中布局的人。”
“如今看来,此人不仅位居高位,并且深得陛下信任。”
一股阴戾之气从她的眼睛里蔓延出来,“得尽快知道奏折的内容。”
“好,”温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出来,“殿下,你......生气了?”
殷沁梨的目光瞬间收了回来,落在了温皎的身上,意外道:“什么?”
温皎担心地看向殷沁梨,她很多时候都在想,殷沁梨会疼吗?
“你看上去很生气。”
殷沁梨的眸子颤了一下,“因为有一个人骗了我。”
外面的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
墨驰烈下值回来,急急忙忙地穿过前院,绕过回廊,打听到殷沁梨的位置,径直往九皋斋去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殷沁梨和温皎正面对面坐着。
两个人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墨驰烈飞快地看了一眼温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温姑娘也在。”
温皎起身行了一礼,“驸马。”
墨驰烈快步走到殷沁梨的面前,“除夕......除夕那天,殿下......要不要去武宁侯府吃顿饭?”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点点小期待地望着殷沁梨。
他的呼吸好像都停止了,只等她的答案。
殷沁梨回视着墨驰烈,点了一下头,“好。”
墨驰烈松了一口气,飞快地抱住了殷沁梨,注意到旁边的温皎,又飞速地放开了。
他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朵根,“温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一同去。”
温皎看了一眼殷沁梨,她知道殷沁梨为何答应,这是一个好时机。
她再次行了一礼,“承蒙驸马相邀,温皎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