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下起了雪。
墨驰烈从军营回来的时候,肩上、头上都落了一层薄雪。
他在府门前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往里走。
他进到鹤鸣院,卧房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没有找到殷沁梨的身影。
好不容易追上的锦棠跟了进来,上手脱去了墨驰烈身上的大氅。
“殿下呢?”
“殿下在栖鹤厅。”
墨驰烈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冷?”
栖鹤厅是鹤鸣院的一处水榭,三面环窗,夏日里纳凉用的,冬日冷得很。
他不明白她大晚上去那里做什么。
“驸马可要沐浴?”
墨驰烈这才注意到他回来赶得急,尽管外面穿着大氅,里面的衣服也沾了雪,都湿了。
“不,拿件干净的衣服换一下。”
锦棠转身进了里间,拿来一件干燥的丧服,墨驰烈迅速换上衣服,拿起架子上搭着的白狐斗篷,大步朝栖鹤厅走去。
雪下得比方才密了,廊下的风也大了,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墨驰烈走得很快,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远远便看到栖鹤厅的方向明亮如白昼。
他走到湖边,隔着半开的窗扇,殷沁梨的背影骤然倒映在他的眼底。
她坐在临窗的长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色的夹袄,连斗篷都没披,背靠着隐囊,斜斜地靠在榻上。
她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个酒壶和一只杯子。
她正捏着杯子,往唇边送。
她的侧脸映在刺眼的烛光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脸颊上浮着一层薄红。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纷纷扬扬落下来的雪上,没有焦点。
墨驰烈站在湖边,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她在喝酒。
在这间透风的水榭里,下着雪的傍晚,一个人喝酒。
这是在喝闷酒吗?
他脑子里蹦出来了一个名字,墨衍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胸口那把火就“腾”地烧起来了。
因为和离不了,因为跟他绑在一起,因为想跟墨衍之在一起却做不到。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无法平息,只会越烧越旺,他所有的委屈和怒意开始肆意燃烧着。
他想起他不顾一切翻进皇宫去找她,却看到她和墨衍之在一起,想到墨衍之说“殿下需要的不是驸马,是忠诚”时那种平静的坚定。
他做了那么多,把自己困在了玄京,困在了她身边。
可她坐在雪夜里,为了另一个男人喝酒。
他大步走过去,靴底踩在木质的廊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殷沁梨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他心中的火烧得他口干舌燥,喉咙随着吞咽而刺痛,最终弥漫起血腥的味道。
他“砰”地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风雪跟着他一起灌进来,吹得厅内的烛火猛地晃了起来。
殷沁梨抬起头,动作比平时缓慢了很多,目光挪过来,定在墨衍之身上时,带着一层聚集起来的迷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墨驰烈一步跨到她的面前,伸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杯,里面的酒洒了出来,洒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将酒杯往案上用力一搁,杯底磕在青瓷壶上,发出一声脆响。
殷沁梨的手无力地捞了一下,墨驰烈俯身,双手撑在她背后的靠背上,将她整个人圈在里面,低头凑近,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殿下好兴致,”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心里想的是谁?”
殷沁梨缓慢地抬头,看向他,目光有些散,眼睛里雾蒙蒙的,烛火在里面映着,散成了一团光。
“嗯?”
得不到回答的墨驰烈抬手捏住了殷沁梨的下巴,强行控制着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只能看着自己。
“说话。”
“好喝吗?”
被捏着的地方开始向外扩散出红晕,殷沁梨的眉心慢慢拧了起来,眼神里的雾气一点一点冷了下去,露出底下一种被冒犯了的、渐渐烧起来的怒意。
认清了眼前的人,她没好气地说道:“放开。”
墨驰烈看着她这副样子,更来气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越看越觉得那里面装着的情愫让他快要疯掉了,她在生气,她在委屈,她在为了另一个人委屈......
“放开你?”他压着声音迫近,声音沙哑,仿佛有火燃烧在他的身体里,“好让你去找墨衍之吗?”
殷沁梨用力挣了一下头,她的力气不大,酒后更是虚软,可她挣得很凶,目光凌厉,紧紧抿着嘴唇,怒意越来越清晰。
墨驰烈的力道跟着加了上来,他扣着她的下巴,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去。
“见不到墨衍之,就在这里喝闷酒?”
“殷沁梨,”他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火中挤出来的,“你这辈子,都别想跟他在一起!”
殷沁梨没有说话,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有挣开。
她安静了下来,垂下眼,目光落在下巴处,她的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带着一点颤音。
“疼。”
墨驰烈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到他扣着的地方,出现了红痕。
他猛地松开了手。
像是如梦初醒一般,他往后退了一步,心脏剧烈地起伏起来。
风雪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卷着雪花打在殷沁梨的眼睛上、脸上。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眼眶里浮起一层水光,在灯光下亮得扎眼。
她偏过头,将脸别向另一边,睫毛颤了两下,一滴水珠滑下来,顺着鼻梁淌到嘴角,分不清是化掉的雪,还是眼泪。
墨驰烈看着她的样子,喉咙里堵得厉害。
他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与其说他恨殷沁梨,他更恨自己。
他一直以为他对北疆的爱无法被超越,可当他真的要失去殷沁梨的时候,他动摇了。
他不再如以前那般坚定,他也就此陷入了痛苦。
日日夜夜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