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想要安慰她,手却停在了半空,他以为他不会再痛苦了。
他没有办法纯粹地报复殷沁梨,也没有办法将殷沁梨从他心中分离出去。
他就这样反复被拉扯着,越陷越深。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殷沁梨侧眸望向他,声音哽咽,仿佛碎掉了一般。
墨驰烈的眼睛颤了一下,这句话像一记闷拳,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上,他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胸腔里堵着一团又酸又胀的气,上不去,下不来。
“昨天也是这样,”殷沁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控诉,“根本不管我疼不疼......”
她的眼睫颤了颤,那颗一直悬在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过鼻梁,擦过另一只眼睛,滴落在榻上。
“你知不知道我的胳膊有多疼?”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明明快要哭出来了,却还要强撑着。
“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
墨驰烈的目光变了,他看着她那滴泪,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愣住了。
想要利用一个人很简单。
只要他会为你动摇,只要他爱你。
殷沁梨慢慢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带着酒后的虚浮,一脚轻一脚重地走向墨驰烈。
她的眼眶越来越红,眼底的水光越蓄越满,在烛火里亮得刺人。
“我的胳膊,”她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声音抖得厉害,“你知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墨驰烈的喉结滚了一下,“......不是说……被狼咬的吗?”
他的声音在发颤。
又是一滴泪夺眶而出。
“不是的,不是的......”
殷沁梨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很慢,像是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楚似的。
“是我亲手剜的。”
墨驰烈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块一块,拿着匕首,剜下来的。”
墨驰烈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一条一条红色的血丝爬上他的眼球。
“为......”一口气上不来,他差点被憋死,“......为什么?”
“之前皇宫里接连死人,是因为蛊虫作祟,是父皇设的局,他要杀我。”
墨驰烈的手指攥紧了身侧的衣摆。
他想起了那天他冲进曦和殿的时候,殷沁梨站在一堆碎瓷片上,地上都是血,她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那时候想的是什么呢?
他在想,他一定要带她离开那座吃人的皇宫,他要她快乐、无忧地活着。
“世人对蛊虫所知甚少,我想要保命,只能去找九寨,可是九寨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我翻了多少座雪山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天那么冷,下着雪,冻硬的饼子烤了火之后,变得更硬更干,不管穿多少衣服都会冻透,两个月,两个月啊!”
墨驰烈太明白这种感受了,行军打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苦。
“好不容易找到了九寨,却又被告知,若是想要得到蛊虫的信息,必须得经过他们的考验,他们为我设置了幻境,在幻境中,我只能伤害自己,才能赢。”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越流越急,顺着脸颊淌下来,打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在幻境里。”
墨驰烈的眼眶也红了。
“你知不知道,人是会疼死的。”
“我为了活,只能让自己一直醒着,清醒地剜下自己的肉,一块一块。”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她的声音太轻了,却重重砸在了墨驰烈的心头。
墨驰烈站在她面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的下颌死死绷着,嘴唇却止不住地抖,眼泪从眼角溢出,挂在他发青的下巴上。
只要真的掺着假的,只要足够接近真相,只要连她自己都能骗过去。
“我好不容易活着回来,”殷沁梨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尽头的委屈,“为了蒙骗父皇,为了不让别人察觉我在说谎,我告诉所有人,我的胳膊是被狼咬得,我不痛苦吗?”
“墨驰烈,我们两个到底是谁没有心?”
“你敢摸着你的心说,我没有保护你吗?”
“我一直都在保护你的梦想啊,我想让你能够回到北疆,是我的错吗?”
只要知道他想要什么。
一颗一颗眼泪夺眶而出。
“你昨天有没有听到声音,我的胳膊差一点就被你拽坏了。”
殷沁梨再也压不住了,哭了出来。
墨驰烈快要心疼死了,一个箭步上前,将殷沁梨拥入了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他无措的手抚上殷沁梨的左胳膊,很轻很轻地抚摸着,“疼吗?”
“疼。”
“很疼。”
“疼得都要死掉了。”
昨天殷沁梨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浮上了墨驰烈的心头。
他根本不敢想象,在幻境中,她是如何剜下自己的肉。
她该有多疼、多害怕啊。
滚烫的血液不断挤压向心脏,墨驰烈地心痛得快要炸掉了。
他什么都没能为她做。
他无助地将头埋进了殷沁梨的肩窝,眼泪落在殷沁梨的皮肤上,一片滚烫。
窗外的风雪呼呼而过,吹得厅中的烛火猛烈地晃动,殷沁梨望着不远处那盏摇晃的烛火,目光在那团晃动的光上,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清晰。
只要他够爱你。
只要你够黑心。
他就会彻底变成一条听话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