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支着下巴，颇有耐心地任凭肖恩一边打量自己，一边又皱起眉头脑风暴，他猜肖恩心里一定堆满了问号，而自己也是，“补习”并没有能完整地解答他的疑惑。

于是琥珀想了想，主动开口：“我昨晚的话还作数哦。”

肖恩一愣，很快回忆起昨晚琥珀对他“知无不言”的宣告。

这小子喝到昏厥竟然都没断片。

“不过，”琥珀眼珠一转，露出点戏谑，“机会过期不候，错过了昨晚，今天再想让我有问必答，就得交换。”

……那是错过吗，那明明是你小子喝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肖恩心里吐槽，脸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交换什么？”

“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琥珀歪了下头，一缕洗过的蓬松卷毛随着他的动作在脑袋上跳跃，“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你先问。”

肖恩在琥珀的人格画像上又追加一条矛盾特征：擅长察言观色。在“天堂”长大的小孩需要观察谁的脸色，“上帝”吗？

“你昨天传给我的那张照片，是哪来的？”肖恩决定加入这个游戏。

全息影像技术发展至今，为了甄别一张照片是纯“天然”还是技术合成，市面上已经有了成熟的检验工具。

肖恩已经鉴定过朱莉的档案照没有人工处理的痕迹，是一张真正的照片。

“在系统里找到的。”琥珀见肖恩面露不善，连忙补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系统，我住的地方设备很多，每时每刻都在运行。我小时候喜欢顺着网络接口在系统里四处游荡，就像寻宝游戏，然后就找到了这张照片。”

第一个回答就听得肖恩满头雾水：“你住在哪……行，轮到你问了。”琥珀在用眼神责备他不遵守游戏规则。

“你身边有人被抽中‘天堂票’了吗？”琥珀问。

肖恩抿了抿嘴：“我的妈妈。”

“朱莉？”琥珀先是不敢置信，紧接着像是被什么难题困住了一样蹙起眉。

“你到底来自哪里？”肖恩问。

“147号，贝利广场……新城，不过我也是才知道‘新城’的含义。”琥珀为自己小小辩护了一下，“所以朱莉是通过天堂票去了新城，你为什么没有和她一起？”

“中签者不能携带家属。”肖恩简短道，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打算用一个问题让琥珀明明白白地交待这一切，“你和我妈……朱莉之间，发生了什么？”

琥珀撇嘴：“你作弊哦。”

就在肖恩以为他要拒绝回答时，琥珀开了口。

琥珀第一次见到朱莉是在餐厅。

那时他刚下课，因为没能完成老师的课堂指令而心情低落。他一直是个温顺懂事的孩子，指令总是完成得又快又好，深得老师的喜爱。因此他对自己在课堂上的失败耿耿于怀，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餐厅的角落。

朱莉就是在这时突然出现在他对面，往他的餐盘上放了一块布丁：“吃点甜的吧，亲爱的。”

他茫然地抬起头。他已经吃完了自己的布丁，他不应该贪心别人的食物，所以他搬出老师的教诲：“每个人都只能吃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

朱莉的脸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我把它分享给你，它就是属于你的食物了。”

少年儿童还从来没听过这番理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别管那他……教诲了，”朱莉咽了两个词儿，“你自己呢，你想吃吗？它瞬间就可以挽救你这张皱巴巴的小脸蛋子哦。”

小孩子的喉咙控制不住地滑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布丁可以拯救他现在的心情，他已经旋风般解决了一个，但他还在和从小被灌输的规矩做斗争。他扭头看了看四周，用餐的人三三两两地坐成一团，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圈子里，没人顾及角落里的他。保安站在餐厅的大门边，对监视妇女儿童吃饭没有兴趣，没精打采地仰头望天。监控倒是尽职尽责地记录着餐厅里的一切，只不过——

“你的监护人都忙得很，没人会无聊到去监控里一帧一帧地检查你是不是乖乖地只吃了自己的那份食物。”朱莉的声音宛如恶魔低语，“不会有人发现的。”

“咔”一声，还没有在脑仁里牢牢扎根的规矩被敲开裂纹，年幼的孩童选择放弃抵抗。

朱莉笑着看着由阴转晴的小孩：“我叫朱莉，你呢？等等，先让我猜猜，”朱莉做出绞尽脑汁的模样，“你是不是排到700多号了？”

少年儿童被这粗糙的幽默逗得咯咯直笑，迫不及待地公布正确答案：“你猜错了！我是891号！”

“891，这些该死的刽子手。”朱莉在心里咒骂。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我想想……”她瞧了瞧小孩浅棕色的头发和眼睛，“就叫你琥珀吧。”

“琥珀？”编号891的小孩不理解，“为什么要叫这个？891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