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就要有一个名字。”朱莉指指门口的保安,“这个是查理,那个是查尔斯。”她又指指人堆里,“那个绿眼睛的是‘橄榄’,红头发的是‘辣椒’,还有一个跟你一样棕头发棕眼睛,长得也几乎一样,但比你胖点儿的叫‘柑橘’……哦,你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自由活动的时候去图书馆查查吧,都是旧世界里长的。”
891——琥珀还是没理解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有“名字”,以及为什么数字不能是“名字”,但他觉得这些话很有意思。
他满脑子都是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里要去图书馆查查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以至于没能完成指令带来的郁结都被忘得一干二净,积聚在他胸口的这团气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随着呼吸飘散在空气里了。
而他多吃的那一个布丁,就像朱莉说的那样,无人发现,也无人在意。
只要不被发现,就不存在不守规矩。
恶魔的低语在少年儿童的心里刻下烙印。
不过虽然琥珀发觉了这个规则漏洞,但当时的他并没有什么叛逆的念头。他喜欢听从老师们的指令,让老师们笑着抚摸他的头。
那是他植入脑机的第二年,老师们说他是上天的眷顾,是人类进步的奠基石。很多年后琥珀才知道,那是因为他是联盟脑机植入的第一例成功案例。
他每天忙于上课,在教室里戴着一脑袋的仪器忙于“代码输入”、“指令运行”、“模型训练”之类的事。空闲时间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在花园里听朱莉讲故事。
朱莉说她来自一个叫金斯顿的地方,有一个和琥珀差不多年纪的儿子,人人都说他们母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了,不过她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能和她的儿子一起在新城生活了。
年少的琥珀没有对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产生疑问,小男孩完全沉浸在绘声绘色的金斯顿英雄故事里。他跑去图书馆搜索更多关于金斯顿的趣事,却只能查到寥寥几句新闻报道,那里面称金斯顿是个腌臜危险的地方。
琥珀不相信朱莉口中的金斯顿是这样一个地方,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能找到更多关于金斯顿郡的信息。
一霎那间,琥珀想到了教室里的那台终端。
那是他上课用的终端,老师用那台终端为他讲解所有的数学知识、程序指令、算法模型……在十来岁的少年人眼里,那台终端就跟宇宙一样包罗万象,能解答他所有的疑惑。
于是他在一次模型训练途中,趁教护老师不注意,在那台终端和自己的脑机之间,留了个“后门”。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琥珀用自己的脑机,悄悄通过后门,连上了那台终端。
他没找到他想要的信息。正要遗憾离开时,或许是因为擅自连接终端没有打开信号屏蔽,或许是教室设备的网络接入管理异常松散,总之,这台终端自动给琥珀的脑机“连上了热点”。
从植入时就是脱网状态的脑机,第一次连上了网。
准确来说,是贝利广场147号的局域网,147号的完整地图第一次在琥珀面前展开。
琥珀盯着黑漆漆的“入口”,被遗忘的恶魔烙印蓦然亮起:只要不被发现,就不存在不守规矩。
好奇心驱动,一个激灵,他进入了这块地图。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这么大。147号由好几栋一模一样的洋房组成,每栋洋房里有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房间、一模一样的教室。他在地图里新奇地来回穿梭。
他听到值班的教护在谈论“橄榄”和“青椒”。
“……真是有意思的名字。我一直都觉得同批基因的培育体长得没什么区别,这么一看好像是能分辨得清了。”
“分辨得清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你不觉得这些孩子都变得更……该怎么说呢,更清晰了吗?叫他们的名字,他们还会回应你呢,真可爱。”
“嚯,你可得小心点了,这只会让你在失去他们的时候更痛苦。”
“唉,行了,也就在这监狱一样的地方找点乐子罢了……”
年幼的琥珀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他兴趣平平,很快“跳出”这个房间继续游荡,然后,他听到了朱莉的声音。
“……明天?!”朱莉惊呼道,“这会不会太仓促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这是一道沙哑的声音。
这个声音琥珀有印象,是个“疯女人”,叫伊丽莎白还是伊莎贝拉来着。她是个脾气暴躁的女人,整天都在和教护大声争论些什么,对孩子们也非常粗鲁,骂他们是一群“没有自我意识的伪人”,琥珀有点怕她。
她有一次和教护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被打了镇定剂强行拉走,一周后才重新在自由活动时间出现,再出现时她就变得喉咙嘶哑、疯疯癫癫的了。她还和朱莉在花园里吵过几次架,所有人都以为她们两看相厌。
“……已经在给亨利做术前评估,最快这周就会……垃圾车一周来一次,明天是他逃离的唯一机会……你和杰弗里去引开保安。”嘶哑的声音继续道,“我去……引起注意,监控室的人会跑出来……他趁机藏起来……”
“被抓到你就完了,贝丝。”朱莉哀叹道。
“狠下心来,朱莉!要让那帮穿白大卦的看到我们的决心……你难道和那些从小被洗脑的小崽子们一样,听信了他们给你画的饼吗!这鬼地方全都是谎言,一旦进来就别想出去,你再也不会见到你的儿子了……”
琥珀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东西往外窥视,他听得不很清楚,但他还是听明白了,她们在商量帮别人逃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