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到书桌上放着的画纸,上面的茶花画了一半,还没有画完,苞蕾盛放,枝槎交叠,粉蝶流连,画技纯熟,眼底宛若又倒映着小娘子的脸,从何时开始上心的呢?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娘子,终究变成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的头发颜色浅淡,在灯光下朦胧如烟,她身娇体软,秾纤得衷,看向他的眼睛,总是显得格外的圆,认真的时候,眼珠黑黑的一眨也不眨,在床上踢他,脚趾扭来扭去,身上又香又软,不是肉感的软,是连着骨头的软。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经见之不忘,越养,越觉得理所当然。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弧度歪斜的椅子也没有摆正,等着她回来,然而久无人住,桌台角落里沾染了一层薄灰,女使每天都进来打扫,但是缺乏活人的气息,终究难以抵挡时间的侵蚀,灰尘就这样慢慢地落下来,光影跃动。
韩玠故意打翻梅瓶,搅扰了一室的寂静,在一天将要结束的傍晚,房间里似乎有什么精怪,纷纷逃窜,天色很快暗下来,他解开腰上的玉带,松开朝服,颓废地躺倒在床。
格子窗外,星星一颗一颗闪耀,透着寒意,空气冷清,丝丝缕缕往衣服里钻,他渐渐失却体温,感到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冷,心也发寒,眼前浮现往来的二十三年,灯下是他手不释卷,茕茕孑立的模样,寒意浸透了四肢百骸。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窗下传来脚步声,女使寻过来,轻手敲门,禀告他:“郎君,太尉来了。”
韩玠站起来理好衣服,来到东厢,刚进门,就得了韩三老爷迎面而来的一巴掌,打得他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汩汩渗出一道血迹,老爷冷嘲热讽:“果真是我的好儿子,吸着父亲的血往上爬。”
韩玠抿了嘴角的血站稳,笑道:“父亲付出代价,儿子才能站稳,这一巴掌算得了什么?”
老爷又给了他一巴掌,咆哮道:“就为了一个小娘子???你倒是比老子强啊,你祖母如今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全是被你这个逆子吓得,老子不做官也罢,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我的血脉到此为止。”
韩玠扶住门,平缓道:“父亲说的是,我们荣辱一体。”
老爷欲上拳揍他,被卫兵及时拦下,韩玠说:“父亲何须动怒,以后有得忙呢。”
“我一日找不到小娘子,我们就一日耗着。”
“祖母么,我来日就去看她。”
韩三老爷抽出兵刃想砍他,韩玠抬脚,从容进去了。
他刚从小娘子的房间出来,神情惫懒,衣袍松垮,此刻哪有心思去管旁人。
随口应付:“父亲息怒。”
韩三老爷暴跳如雷。
三夫人随后而来,父子两人闹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