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找她,她在山上还不知道,很少有人上山来,有一段时间她养好了身体,想要告辞,刘义真问她:“你打算去哪里?”
韩瑗异想天开道:“我肯定不能被他们找到,我要去一个无人找到我的地方,要么就是去蜀地了,我倒是也想去北方看一看,从小听娘娘提起汴梁,那里也是我们的家乡呢。”
刘义真听到汴梁,很感动容,劝解道:“汴梁还不能去,我们的国土遭人侵入,我们的百姓在金人的统治下不知有多屈辱,成都府倒是个好地方,但是太远了,只怕你孤身一人到那里活不下去。”
韩瑗好奇道:“咦——我为什么活不下去。”
她想了想,她现在是没有一点银钱,乐观道:“那也不难,我会字画,只要稍稍画两幅,懂行的人看到都知道是大手笔哩,只是一般人不识,得托个不一般的人帮我把字画卖出去。”
她陷入沉思,想到以前韩玠会挑她表现好的画,在上面盖上自己的私章,挂在墙上有一次叫客人见到,人家就出了一个天价,恭恭敬敬地请求要买下那副画呢。可是这世上像韩玠这样不一般的人再也没有几个了,只靠她画画恐怕卖不出那样的价钱,不过她也不气馁,指望有人赏识呢。
刘义真坐下来,两个人坐在一楼的胡床上说话,四面挂着巨幅的山水绢画,从横梁上垂落,眼前这一面掩着门,平时是常常卷起的,到了冬天垂挂下来,让室内多点温度,又可开门通风,虽是初冬,房间内已烧着暖炉,这里一层楼的高度是外面常规建筑的两倍还要多,冬天不出门,住在庄园里也很有雅趣。
琉璃鱼缸里飘着两条从山溪里打捞的野鱼,这里的山溪主要靠地下泉水供养,到了冬天水量减少,山溪就会干涸,变成一条枯草掩映的河床。太公趁着山溪退流,捕了很多小鱼,二楼的房梁上挂着一排排的咸鱼干,庖厨里正在做酥炸小黄鱼,到了晚上,太公还会亲自下厨,扯一锅面食,她近来最喜欢的就是喝小黄鱼面汤。闻着空气中的香味,她就已经不太想和刘义真说话了,咬了咬唇,刘义真还在说:“那么远的地方,哪里是你一个小娘子能去的,便是一个男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也得思量再三呢,外面是多么危险,在陌生人眼里,另一个陌生人都是待宰的羔羊,我太知道了。”
他煞有其事地想:我一定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韩瑗懒懒眺望远方,草地上松柏相陈,她悠然道:“那怎么办呢?”
“我在这里待的也够久了,我总是要离开的,已经给你添够了麻烦,怎好意思再劳烦你。”
刘义真站起来拿过他的一柄朴刀在手中擦拭,这是他从北方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兵器,他无所谓道:“就在这里住着呗,怎么也得住过这个冬天。”
“哪里算得上麻烦。”
他的发带总往下飘,鹅黄色的发带遮住脸庞,衬得那张脸十分少年气,他不过二十一岁,韩瑗心想:他为什么要来到南方?我难以把一个判降的将军和眼前的文臣联系起来,谁也不会比他能把这两种气质融汇地这么好。也许在某些场合,他会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又随口提道:“外面有人天翻地覆在找你,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阴谋。”
韩瑗问他:“什么是天翻地覆?他一定安全了。”
刘义真道:“据闻右相大人很好。天翻地覆就是附近的河网都被挖开了。”
韩瑗沉默不语,心想:真教我难过,可是我不能回去,我现在回去只会再生事端,我不回去别人才会念着他的好,危险哪能那么容易过去?倘若有办法叫他知道我活着多好,我还好好的,面对面地诀别,给他说几句好话他也必不会这样,就这样分离,情何以堪?他回到家里,会不会也在为我难过。
刘义真又说:“你就在这里住下,如果要走,也得过完年再想办法,大夫说,你需得好好养一养呢。”
他看着天黑了,就去叫太公,要把小黄鱼面汤端上来,还有她的药也要煮好,现在庄园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另外两人也叫他暂时遣归,大夫也给了封口费,不叫他往外去说,悬赏十万缗是个好数字,可是没人能保证自己有命去花,她是安全的。
就连太公也以为她是路边随便哪家寻短见的娘子,太公身体健朗,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好说人是非,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今天下山一趟,亲自去采买药材、食材,回来却忍不住和人抱怨:“到处是官兵,河水都被搅浑了,说是什么大官在找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