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咳了一声,气血上涌,喉头一阵腥甜,吐出一口血,顿感到不妙,他当时毫不犹豫跳下去,水面的冲击力震荡到五脏六腑,又费劲爬到崖边的一小片沙洲,此刻停下来一缓,全身都在疼,那小娘子不能醒来,恐怕受到的伤比他还要重。
他这时候去翻看她的身体,胳膊被树枝划破,腿也有磕到崖石上的痕迹,脸部完好无损,去摸她的脑后,也不见受伤,稍微放下心,起来抱着她往林中走。
这座山崖大约一千五百尺,周围遍布茂密的植物,下面地势平缓,能支撑着他绕出去,走了一段路,在河边见到一只漂流的木筏,把它捡过来用藤蔓和木条加固,把那小娘子放在上面,划桨而行,进入运河河道,不到一个时辰,驶达姑苏山下。
再把她带回庄园,就不是什么难事,太公是他以前在家中的阍吏,会点拳脚功夫,他和父亲决裂,母亲便叫他一直跟着自己,跟亲人是一样的,这么多年他都叫他太公,来了江南也不离不弃,只有他们两个住在庄园,后来又从官署招来两个吏人,专管做饭、洗衣。
今天把那两人放下山去了,他们自去陪山下的妻子,推开木篱,还要再走一里地才到中间的主楼,主楼旁边有几件小屋,周围土地平旷,没有围墙,一条山溪绕过柳树,淙淙去往山下。
太公扛着三根横木,正要加固房梁,出来说:“二郎,你怎得抱着个女子?”
刘义真进门来,催促他:“太公,你快去山下叫大夫,要找个神医,这是别人家的娘子,寻短见叫我救了,等人醒了问清楚,我还把她送回去哩。”
太公立马放下横木去了。
主楼有三层,他独自住在二层,平时在一楼用餐办公,为了方便照顾,就在一楼开了一间房给她用,里面堆放着一些字画杂物,床也很简陋,刘义真把一切收拾妥帖,抱来被褥,把她放上去,拿来药箧给她处理伤口,这时有了时间去端详那张脸。
那双眼睛闭着,嘴唇轻轻阖着,唇线天然有些上翘的弧度,睫毛浓密,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像睡着了一般,他去试探她的鼻息,感到一点微弱的痒意,不禁笑了一笑,感慨道:“娘子你没死,这可再好不过了,你要是有任何意外,岂不辜负了我的心意。”
“我身上无一处不疼。”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冷风在吹,“扣扣”敲打着窗户,小娘子流下泪来,刘义真倏然停顿,透过窗纸去看外面的红日,太阳正一点一点下山去,他绞了一张湿帕子给她擦脸,擦眼泪,手指停留在她的眼角,心想:“真奇怪,我见她不过两次,上一次只见她抱着一只猫在那里,还是个无忧无虑的神情,那时候哪里想得到此刻会有交际,现在她睡着,在我面前流泪,我心像碎了一般。”
“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
“也许她遇上了难处,如果醒来请我帮忙,我想我也是无有不肯的。”
太公骑驴下去找大夫,过一会儿就把人带来了,刘义真约略交代了事情原委,叫他进来救人,大夫把她翻看了一遍,跟他说:“在下冒昧,这样隔着衣服,我看不到伤处,听你说那山崖怎么也有两百仞的高度,下面有河,虽不至于令人当场毙命,但是河面那等冲击力,也不是一个小娘子能承受的,我观她气息微弱,而且生息不继,恐怕脏腑碎裂,难以回天。”
“你若放得下心,就在此处看着,我掀开她衣服查看救治。”
刘义真道:“你是医者,这有何妨?但请你不要说出去。”
大夫作揖道:“得罪。”
刘义真自把她衣服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本来也该给她换一套衣服,但是医师不来,他不便随意挪动,遂这样让她穿着湿衣服,大夫查看过伤口,又观察肋骨腰腹,见到右侧胸部以下的筋脉淤青,跟他说:“这是伤及脏腑,经脉渗漏,要破血行经,疏肝调血,先引用复原活血汤,血下行乃止,再用犀角地黄汤调养,每日用败蒲席煎汤沐浴,辅以散其淤,如此内外合治。”
“三天见到好转,那就是活命有望,如果情况恶化,在下则无能为力,大人或另请高明,或给这位娘子安排后事。”
刘义真连忙照办,吩咐太公去药店按方抓药,把大夫送出门去,给了重金酬谢,央他务必每日来庄园一趟,观察这小娘子的情况,大夫无有不应,约定明日下午酉时必来。
太公买药回来,两个人煎煮备汤,刘义真给她擦洗热敷,她这时全身赤/裸,只盖着缎被,他的庄园缺少女人衣裳,他找出两件自己未穿的中衣给她换上,未免过于宽大,又想还是得明日下山买几件来,小娘子在病中也不能随意,这样她醒来才能感到希望。
一直折腾到二更天,她的体温渐渐回还,刘义真没有上楼,抱被睡在一楼主厅的坐榻上,斜后面就是她房间那道门,早晨太公做好了饭,过来说:“二郎,你今天去不去官署?那边来人催了。”
他这三日不去,今日怎么也要去升堂,刘义真道:“要去。”
他用过早饭,换上公服,太公早把马备好牵来,此时太阳初升,月亮尚存,他一大早就往长洲去了,路程不过半个时辰。
进到州衙,刘义真去知州的长官厅画押,通判也在那里,两位长官正在议事,他虽任签判但是经手很多州事,年来考核惹得陛下注意,地位已经等同州府正副长官,其中不免两位长官的提拔之恩,要是换个地方还不一定,这知州是个很仁义的官员,通判年老将要致仕,刘义真在江南没有根基,又通政理,才得他们赏识。
知州说:“刘大人,你这几天不来,衙内的公文堆积如山,我一早叫小吏送到你那里,等着你来处理。”
刘义真忙道:“下官连日来有事,幸得长官通达,有两位长官在此,何事不能办理,断然没有缺在下不肯的道理,我这就去,遇到疏漏还要拿来请长官再过目,长官何必推辞。”
知州笑道:“你可不是有事,听参军说你是去了一个山里,我们在这里辛苦,你倒跑出去游山玩水,岂不辜负了朝廷的爱重?”
刘义真作揖道:“在下不敢欺瞒,昨日是祖母的祭日,祖母生前信道,待我极好,我遇见一个道观,自觉理应去拜一拜,在那里住了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