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是经常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女使,她十三岁来到这里,他就在府中安置了许多女使。
她说起来,如泣如诉,“也被打死了。”
提起那一幕,满地的血犹在眼前,她感到害怕,只一昧磕头求饶。
韩玠站在原地没动,平和道:“你起来吧。”
“小娘子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说与我听。”
女使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告诉他,一遍一遍代替诉说着她的害怕,“好像留下了什么话,也好像什么都没留下。提到一个梦,要等大人回来告诉你。”
“什么梦?没有再提。”
天发白,空气沉静地令人不安,她终于受不了这沉默,抬头看了一眼,右相的手在发抖。
——
北方的山高拔陡峭,古拙寒寂,云气大团,意境苍茫辽阔,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南方的山空濛秀润,幽深回环,植被茂密,淡峦轻烟,人迹不到之处,也别开生面,意趣盎然。
自他来到南方,鲜少与人交友,除了处理政务,唯一的爱好就是登山,在日下无影的地方一坐,看着江南连绵无尽的山峦,高低起伏的水脉,潺潺而流的瀑布,靠打猎消磨时间。
平江府的治所在长洲,他的公署在那里,只他不常在那里呆,寻常外出,晚间要回到吴县的庄园里居住,庄园建在半山腰,所在的山脉叫姑苏山。那天是个冬日,白日里闲来无事,他备下棍棒弓箭,拿着一兜渔网,和太公说一声,骑马来到木渎镇,半年前他路过此地,境内有个花山石壁,上面建着一所道观,林中一面白墙,一点飞檐,他不信神佛,不曾去看,但是那一天特意来到此地,除却游猎的目的,却是为了去拜访那座道观,山中道士请他用了斋饭,又留宿一晚,就像是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天意。
明明一天无事,他白日里打了几只野鸡野兔,打算下午就要回到吴县,此时走到一处崖壁之内,阴翳的林木遮蔽了悬日,头顶只有细微的一线天,他见到一处山洞,坐下来点燃篝火,把捡来的木柴往火膛里填,对面的石壁上挂着一层薄雪,寒意浸骨,他穿着一件黑色单衣,烤着火也不觉得冷,从山溪里摸来几条鱼,串在竹竿上面,拿在手里烘烤,鱼皮烤的金黄,鱼油“嗞嗞”往外冒,洞口飘香。
冬天里,山林中传来几声鸟叫,猿声回响。
刘义真把鱼吃完,来到南方以后,他是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也不觉得寂寞,有时倒是会想起母亲,大哥在那里,开封府里的家犹在眼前,要是有一天能带着南方人回去就好了,如果只有他自己,他是不想回去的,他把父亲做过的事看做耻辱。
他站起来开辟一片空地,在洞口耍了几招棍棒,直把额头起了一层薄汗,又要去山溪里洗脸,这时听到上空的林木一阵响动,有重物砸下来,要说重,其实也不重,衣服被风曳拽地哗啦啦响,他听到是个人的声音,一低头,看她砸向了下方几十米的水面。
他是个侠义的人,不能见死不救,只担心去晚了水里的人会没命,脱了上衣跟着跳下去,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一同砸向冰冷的河水,江南的水流也很湍急,此处又是陡峭的崖山,幸好不在汛期,没有把人冲散。
他一眼见到那是个女子,穿着盈盈粉的衣衫,到了水底,沉在那里不动了,一点一点往下坠,他拼了命过去拽住,手指往前,攥住她的手。
把她抱上了岸,只这么一刻钟,她的脸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大约她喝了许多水,眼睑乌青,有一会儿已经没气了。
刘义真也呛咳了几口水,回过头来把她抱紧在怀里,晃了晃她的身体,连声说:“娘子,娘子,你没事儿吧。”
她闭着眼,没有回答他,胸口有微微的起伏,刘义真看了片刻那张脸,牵住她的手,忽然想起来,“我认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