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那小娘子不谙世事,对人的态度真是冷冷淡淡呢。
韩二夫人更在心里把那小娘子降格为一个不体面的人,那小娘子虽然有了新身份,资格还将在她之上,但是她是不屑一顾的,凡是不符合她认知得来的高位,在她那里都是不配的,不过她是个优雅从容,游刃有余的人,她乐意保持,表面上也能做到以礼相待。
而且韩玠心情大好,不再限制韩澈回来,韩澈能渐渐从军营脱身,她有了见到儿子的机会,这倒是一桩好事,她在精心准备儿子的行装和女儿的嫁妆。
三夫人自不必说,她对他们的感情早有预见,也不认为有害,只要儿子开心,小娘子乐意,她总抱着支持的态度。
至于韩氏的老爷们,也就是那些男人们,别看他们在外面长袖善舞,呼风唤雨,回到家里都听自己夫人的话,而夫人的态度也各自映射着他们的态度,因为一个屋檐下不会出现两种人。
他们面对的小辈,又是一个男人里面远远高超于他们的人,他们按照男人的规则给他进行强弱排序,显而易见,他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个人,对于最顶端的人的意见和喜好,他们从不忤逆,见面时总能发挥他们的圆滑,帮他描摹美事,他们的夫人见状,也会纷纷跟随。
韩玠为了抬高那小娘子的身价,从贵妃那里得来机会,借命妇朝见贵妃的时机,让三夫人带着她出入宫禁,贵妃乐得助力,也让旁人高看了小娘子几分。
官僚群体里面对于右相的择妻之事,众说纷纭,小报被撤掉一批,与右相相关的言论,暂时销声匿迹,只能凭人在口头议论。
这也够嘈杂的了,韩瑗从皇宫里回来,得了贵妃的一些赏赐,她正坐在榻上,无聊地玩赏那些物品,还有一些宫中的点心。桃花粉的里芯,让她想起贵妃的面容,贵妃三十多岁,面若桃花,雍容尔雅,穿着宫装,身边围绕十二个宫女,旁边还站着两个长相清秀的宦臣,和三夫人一来一往说话,把她叫到中间观看,却没教她感到自己是个物品,语气里充满温柔的关怀,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还叫右边的蓝衣宦臣,送她们出宫门,宫墙巍峨,庭院深深,她到个完全陌生封闭的地方,感到眩晕,胸中忧闷,回到宅邸,还在诧异临安城同一片蓝天之下,不同的建筑给人的感受差别却是如此之大,皇宫里的蓝天好像比宫外要肃穆阴沉。
这可真是大不敬的话,三夫人告诉她要谨慎,她在外面是不轻易说话的,等待韩玠回来,要跟他说一说自己的不安。
韩玠那一晚忽然没有回来,她和衣而睡,在桌前坐到三更天,外面的阴云乌泱泱压下来,秋暮时分,夜半下起一场瓢泼大雨,树叶来不及零落,一瞬间被打进泥里,一片模糊的白光过后,院中树木变得光秃秃了,几盏灯也被吹灭,风声雨声入梦来。
韩瑗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所在的民族被外族入侵,那些人很野蛮,我们汉人一排一排跪着,有个女人还抱着孩子,他们口里喊着“烤羊排”的口号,拿着铁具、三角叉、铁锨齐刷刷站在跪着的人背后跳舞,把他们的背打的血肉翻飞,恰好就是烤羊排的图案,被打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她只远远看着,觉得一切都黑暗极了。
梦中惊醒,看了看更漏,已经是三更天了,醒来感到难过,怎么也睡不去。
第二天从老夫人那里来了几个人,告知她韩大人因她遇上了一些麻烦,现要带她出去避祸,先到远处的庄上住一段时间,风头过去就会接她回来。
韩瑗问他们:“这是韩大人的安排么?”
他们说:“当然。”
韩瑗上了那辆马车,临安一夜入冬,一场雨接着一场雪,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了两天,来到太湖附近的一处悬崖边,石崖上凝结着一层冰霜,远观宛若开了一朵硕大的白花,悬崖下面是滔滔不绝的流水,透着岑寂的寒。
韩瑗问那嬷嬷,“我们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嬷嬷说:“小娘子,你会变成韩大人的麻烦。”
韩瑗心里一滞,摇头道:“我不想变成他的麻烦,嬷嬷你告诉我,他可是因为我遭遇了困难,会有什么后果,要我拿什么来换?”
嬷嬷看了看阻隔的崖岸,叹惋道:“他正卷入一场政纸风波,你就是那个锚点,倘若别人找到你,韩大人会很危险,走到高位的人,容不得一点差池,跌下来,环伺的虎豹豺狼会把他啃食得骨头渣都不剩。”
韩瑗捂住脸流泪,“我不忍看到。”
“我想让他永远高高在上。”
嬷嬷看着她走到崖边,似乎没有勇气跳下去,说了两句:“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忽然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