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书院纳入官学体系,民间私学、家学、书院遍植如林,四海之内,庠序盈门,献酬交错,俎豆莘莘,家境贫寒的士子也有了更多读书入仕的机会。书院的学术活动又促使更多人投身于理学的思辩,终于强化了理学精妙高深的学术体系的逐步建立,致力于凝聚人心。各种理学思想一时如雨后春笋,接连涌现,学派领袖四出游走,参与书院讲学活动,宣传他们的理学思想。
其中自然有些比较激进的言论,矛头指向国朝的官方政策和主政之人,追本溯源,要求对南渡以来的弊端进行清算,主张开明治政。
韩瑗见到最新的理学动态,发现浙东学派骂人比较少了,但是又新出现一个闽学,这个学派自来有之,大约从北宋中期就萌芽建立,发展兴盛,到了如今,他们的新学思想响应时事极速刷新,新一代学派领袖思想严苛,抨击时弊,非常不留情面。
她把小报放在膝上,暗自思索,“这个浙东学派么,我见过,前几日他们的领袖和学生还来府中赴宴,那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头顶一片没有头发,挽着发髻,插着银簪,看起来十分清贫,他的学生倒很有格调,一个个都意气风发,言谈大方,这么看来,也很是给他长脸。”
“我注意到凡是来家中赴宴的老师和学生,他们似乎都会在京师留下一段时间,被推荐到宫中侍讲,也就获得了面见陛下的机会。但是韩玠在外面酒楼也宴请过很多人,那些我就不知道了,想来这个浙东学派已和他言和,所以很少骂他。”
“骂他的小报撤了许多,现在却出现一个闽学,骂人的语录更逾于前,想必是他没能拉拢之故,也许现在不够合拍。”
到了晚上韩玠回来,她就跟他说:“我知道你今天回来这么晚,是在为谁不快?”
韩玠沐浴过,把她抱到膝上坐下,心情很好,令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悠然道:“哦,是吗?那你倒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我在为谁不快?”
她看着那张脸,安静过了一会儿,忽然脸一红,把眼睛错开,搂住他的脖颈,把整个脸埋进他的肩窝,闷闷道:“你在为湘学不快。”
韩玠轻笑,隔着衣料抚摸她的脊背,冰肌玉骨,被他一点一点摸着,韩玠伏低到她耳边说:“不对。”
她又故意说:“你在为蜀学不快。”
韩玠道:“蜀学可跟我无关。”
她说了几个活跃在北朝的学派,“那你在为洛学不快,在为新学不快。”
韩玠抬起她的脸,擦着她的唇近在咫尺,亲了她一下,缓慢道:“不对。”
韩瑗屏住呼吸,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抿了抿唇说:“哪里不对?”
韩玠把她按在某处,抱背搂住,交颈而坐,暗暗道:“哪里都不对。”
韩瑗把他推开,笑闹道:“我当然知道,你在为闽学不快。”
韩玠这才把她放下来,正经坐着,笑道:“你怎么猜到的?”
韩瑗愤懑道:“我看小报看到的,那些老人家骂人可真不好听,他们年轻时候也是这样么,原来坏人变老了会更厉害。”
韩玠说:“你还看到了什么?”
韩瑗坦白道:“我还看到他们连我一起骂,真教人感到奇怪,他们还提到你在外面另有一个女人。”
她的眼睛亮亮的,很认真看着他,抿住嘴巴,满含期待,韩玠用轻飘飘的语气,满不在乎道:“哦,那个女妓?”
“她可不是我的女人。”
“你知道什么叫女人?”
韩瑗有些茫然,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胸前,欲言又止,磕绊道:“我不知道什么叫女人。”
韩玠笑了一下,把她按倒在花窗下面,天上挂着一弯冷月,几点闪亮的碎星,案上的红烛噼啪燃烧,爆开灯花,韩玠摸到脑后把发带解开,一大把凉滑的头发垂到她脸上,她把脑袋翻转,自己的头发也散开了,逶迤垂到榻外,韩玠看了半天,在那红红的唇瓣上一吻,托起她的脸,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什么叫男人。”
韩玠要娶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娘子做夫人,虽然在外人那里听起来很荒谬,他们用自己的脑子帮他思考了人生,怎么看待都觉得这是一件很合不来的婚姻,同姓结婚姑置不论,毕竟是隔着好几重血缘的远亲,只那小娘子毫无助益,他们想不明白这桩婚事的好处在哪里。他们总要替人家看到好处才能明白一个东西,不然就是不可理喻的,无法理解的,荒唐不堪的,可以找出来一百个理由攻击的,在婚事没成之前,就已经替他们想好了未来某日的惨淡收场,一个两个都盼着,嘴上说着,眼睛期待地看着。
韩大夫人最为殷勤,在她看来,韩玠做了这件事,也就是个终于在韩氏有污点的人,从此以后,再也不只有她家遭人白眼了,从此凡是见面,相待无不周到妥帖,把那小娘子当做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