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冲身后那四个人摆了摆手,说了句“走”。五个人从栈桥上往码头正街的方向走去,步子快而杂,几秒钟的工夫就混进了人群里不见了。
明鹤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了才把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手心湿了一片,汗津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张海侠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屠猛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
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折刀的位置,这会儿才慢慢松开。
“你觉得他会走?”他问。
“会走。他身上的毒到了什么程度他自己心里有数,本家那边不可能给他足够的解药。他如果硬要跟我翻脸,东西拿不回去还得罪了南洋这边的港务局,回去交差更难。我给他留了一条路,他识相的话就会顺着走。”
她从栈桥上走下来,穿过货堆往东边的巷子走。
张海侠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了两条巷子才把步子放慢下来。
明鹤书靠在一条巷子的拐角墙上歇了两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本配比册子来翻了翻,确定还在,又揣回去了。
“回去找海楼他们。”她说。
两个人绕路回到东边的杂货铺二楼时张海楼已经在了,正站在窗边一脸紧张地张望。
看到他们从楼下上来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们被堵在码头上了。”
“堵了,但没打起来。”明鹤书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今天的事简短地讲了一遍。张海楼听完瞪着眼睛半天没合上嘴。
“你给屠猛开条件?他还答应了?”
“他没说答应,但他走了。走了就说明暂时不会再来找麻烦。”明鹤书把桌上凉了的茶倒了一杯灌下去,“接下来他如果聪明的话就会按我说的做,回福州去跟本家周旋。他不聪明的话过两天可能还会来,但那时候他手里的筹码更少了,谈起来更容易。”
周砚从隔壁过来问情况,明鹤书把配比册子掏出来放在桌上推给他:“你看看这个,本家配火药的方子。有没有什么用?”
周砚翻开册子看了几页,推了推眼镜说:“这个配比不算精细,但能用。最后一页画的那个装置图是定时引信的构造,如果本家那边用这个来配炸药,威力不小。你们把那批原料烧了是对的,这种东西留在码头上是个隐患。”
明鹤书点了点头让他把册子收好。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把今天的事从早到晚过了一遍。屠猛暂时退了,码头上的货进了扣押仓,配比册子在他们手里,周砚和陈葵也安全。这两天的仗打下来总算没出岔子。
她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之后睁开眼,看到张海侠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他侧着脸,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像是感觉到她在看他,转过头来跟她对了一眼。
“明天去把扣押仓里剩下的空罐子和箱子处理掉,”她说,“然后去陈老头那边问问他厦门那边有没有新消息。吕满堂如果从厦门回来了发现船上的货少了,还得应付他那一头。”
张海侠点了下头。她在桌边站起来,把今天穿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跟他并肩站着。
窗外东边那一带的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赶路的各色人从楼下走过,嘈杂声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今天差一点就在栈桥上动手了。”她看着外面说,声音很轻,只有站在旁边的他能听见。
“没动起来。”他说。
“我知道。”她把两只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在外侧的墙砖上轻轻叩了两下,“但你手一直按在刀上。”
他没有否认。两个人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外面巷子里的热闹景象,明鹤书先转身走开了。她走到桌边把该收的东西收了,该放的放了,然后坐在床边脱了鞋,往被垛上一靠。
“睡了。”她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张海侠从窗边走开的时候经过她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缓地开始了浅眠的节奏。他把她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暖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合上了,然后整层楼都安静下来,只有楼下巷子里远远传来的车马声和偶尔一两声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