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猛站在栈桥中段，手里那根烟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没有点，就那么捏着，像是把烟当成了什么别的东西在发泄。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加上追上来的那两个，五个人呈半包围的架势把明鹤书和张海侠堵在了栈桥中段。

明鹤书停住步子的时候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好几圈。

栈桥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货包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有人骂骂咧咧地嫌他们挡了路。

屠猛选这个地方堵人，说明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真要在码头上动刀动枪，港务局的人一来他也不好收场。

她把外套拢了拢，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迎着屠猛走了过去。张海侠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上，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走得很稳。

屠猛看她走过来，把那根捏变形的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开了口：“明家的？”

“是我。”

“我那批货呢？”

“码头扣了。”明鹤书站在他面前三四步远的位置上停住了，仰头看着他。

屠猛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厚，站近了看那张方脸更显得凶悍，“查出来是违禁品，硝石硫磺，扣押仓封着。你要拿回去得走港务局的手续，开证明说明用途，再等他们批。”

屠猛的腮帮子绷了一下，咬肌鼓出来又消下去。“明小姐，那批货是吕满堂的船运进来的，跟你没关系。你半道上截了我的货，这事做得不地道。”

“你运火药进来要做什么地道的事？”明鹤书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在南洋本地配炸药，炸仓库还是炸人？屠猛，你自己心里清楚那批货是干什么用的。码头扣了它是按规矩办事，你找我没用。”

屠猛沉默了两秒。栈桥上的海风把他短褂的下摆吹得翻动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位置和形状跟周姑娘手腕上那道几乎一样。明鹤书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他也被黄昏草控制着。

“明小姐，”屠猛把声音放低了些，往前迈了一步，“那批货是上面交代下来的，我奉命办事。你把货截了，我回去交不了差。你把货还我，我当这事没发生过，带着人撤出南洋。”

“你撤出南洋之后呢？本家换个人再来？”

屠猛没有接话。

他后槽牙紧了一下，目光从明鹤书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栈桥上的情况——搬运工还在来来往往，远处有个港务局的人正往这边走。

他时间不多。

“两件事。”明鹤书在他开口之前伸出了两根手指，“第一，你回福州去，告诉本家那边，南洋这条线我接手了，他们不用再派人来。第二，你手腕上那点东西我帮你想办法。你回去之后如果本家问起来就说东西被港务局扣了拿不回来，让他们自己跟南洋这边的衙门打交道。你手上的毒，等周姑娘那边的解药制出来了我可以分你一份。”

屠猛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凶悍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意外和审慎的东西。

他身后那四个人在等他发话，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周姑娘的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她来过南洋，我跟她谈过。她手里有一份解药，是明家的方子配的。你如果跟本家回去，以你身上这毒的分量，他们不会给你足量的解药。你只能一直替他们干活一直回去讨药，跟周姑娘一样。”明鹤书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一个不用求他们的路子。你把南洋这边的事了了，回去之后找个由头拖住本家那边，等我这边把药配齐了让人带给你。”

屠猛的下颌绷了绷，又松开。

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栈桥上越走越近的那个港务局的人，转回头来的时候目光里那股凶劲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的沉默。

“我手上那几个人得跟着我撤。”他最后说了一句。

“你带走，都带走。从南洋撤出去之后别再回来了。”

屠猛把踩在脚底下的那根烟头踢到了栈桥外面，烟头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掉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