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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怔怃神无情胜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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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道上颀长背影一顿,蓦然回身,“与我谈胡闹荒唐?沈箐英,母亲为你的胡闹荒唐,谅过多少次?”

沈熹一噎,陡觉被人捏住后颈,口中也似含珠,驳音吞吐不出。

“大哥若硬纳她为妾,妹妹也不再多舌,倘若是娶妻,大哥尽可去瞧作拦亲事的,是不是只妹妹一人!”

话罢,她抢先抬脚,紧着步子直直擦身而过,招来躲在屋檐下耳观鼻鼻观心的连翘连台,吩咐道:“去把轿子备来,咱们回去。”

连台朝远处瞅,小心问:“……不等大郎君一道回宅吗?”

“一顶小轿如何挤下两人?”沈熹侧目,咬牙道:“他既是没带小厮们一道,只怕来时是兜着脑袋忖了一路,如今,也好再徒步回,慢慢叫夜风捋一捋心思!”

连翘忙给连台使眼色,几人麻溜招来轿,也没敢张望后头立着的大郎君,忙随二娘子归家。

“连翘,昨儿娘叫大哥接回宅里安住的姑娘,是甚么年纪?”

“与娘子乃一辈年岁,我瞧夫人,有心叫于姑娘与大郎君凑对。”

“倘若没这个心思,能把大哥赶去江西接人?”沈熹掀帘轻哼一声,又忍不住扭头,张望一眼胡同巷里孤行的沈然。

夏里深夜的月高悬,冷清清洒下层薄霜,倒把那人的倔性照得愈发分明。

她甩下帘,挪身靠坐回去,“我不恼,也不气,大哥敢与我拌嘴,却不敢拂了母亲的意,凭他怎么躲着拖着,人家姑娘已亲接至府里,纵是被母亲哄着骗着,大哥也决计真干不出荒唐事,总得徐徐图之,届时虽有闹得有个难看日,却也在晚不在今时。”

沈熹吐出一口气,轻飘道:“我是再不去他跟前触霉头了,只管等着瞧。”

连翘在外点头,偶地忆起那张旧颜,忽地眼一抬,大着胆子回:“娘子还记得沐相公初登门时,奴说他与大郎君有几分像?”

沈熹忽地便坐直了身,掀开帘问:“有几分?”

连翘努力想,断言:“奴瞧至少有七八分,侧颜极似,一对眉眼却如一个模子凿出般,只是大郎君与沐相公性情相左,总不教旁人头一眼瞧出。”

这话便似开了个凿,慢慢将那些不解的情给淌明白了。

沈熹眉头轻蹙,愈想愈发气堵,索性朝外喊一声“停轿”,可手抓住帘角,那股气又硬生生捱下去。

“罢罢罢!既说再不沾手便不管,大哥有心也好,不知也罢,随他自去母亲跟前辩解。”

她坐定甩一甩袖,“走走,快快地走!”

三更的夜,只剩零星犬鸣。

整个胡同巷陷入轻柔阒然中,此刻的北京城载着无数娘子郎君的梦乡心绪,但总有无眠人。

江岁睁着眼,落在夜深人静里,她好似方能一点点捋好纷杂情绪。

但她不知娘究竟死于哪一日,就像不知沈却究竟哪日动心。

那座萦绕她整整二十年岁的繁华楼,悄无声息断送在明媚春日里,她有莫大的庆幸,可庆幸后,莫大悲痛又涌上心口。

沐和玉填补了整个春日,如今,又添上娘。

咸涩钻入唇舌,江岁翻身,窗外透下熹微光,照亮面中泪痕。她睡意全无,索性轻脚下榻,披一长衫轻踱步屋外檐下。

石案间供放木碑已生细灰,使湿润水汽一氲,淌下痕迹。她取来就槛而坐,垂头一寸寸拂去尘埃,三字已然不复初时墨黑,然她仰头,见星子铺满天际,圆月高悬,从苏州照至南京照至北京,已轮过快近四年春秋。

几乎倏忽而已。

分神间,身后忽冷不丁响起一句,“岁娘,明日我就走。”

张妙儿不知何时立在门后,素发半挽,披衣多时。

“我吵醒你了?”

她摇头,也依坐槛边,“心里不安定,少眠多日了。”

江岁问:“不多留些时刻?还不曾带你好好逛一逛。”

张妙儿一笑,“没甚么好留的,两京一十三省闹市繁华城,相差无几,富贵无比的触不及,跌至尘泥的瞧不起,倒不如踏实过日子。”

她轻轻说着,长长一叹,一歪头斜靠去江岁肩头,“岁岁,我总怀念小时候日子,那样一座楼轰然倒塌,我心里空落落的,与诸位乾娘好似断了头的蜂蝶,连采蜜也无处去。”

“原想叫你随我,随众乾娘,咱们一道南下过日子,可昨儿见着来寻你的相公,便又把话吞回肚子。”

张妙儿声色轻轻柔柔,那些叹呐、笑啊、愁苦并感怀顺着左耳注入心口,“岁岁,你有你的造化,从你敢逃出楼,与咱们便不一样。你厌那座楼我心里晓得,那相公心里有你我也晓得,我晓得甄静庄非是因病而死,晓得王蕊方暗做了冒通判的外室,晓得荣华楼封禁,遣回原籍的娘子大多被转卖至旁处,我晓得许多犄角旮旯,阴私见不得光的事,却唯独不晓得自个儿后路该怎么走,我怕心神摇摆,又走回歧路。”

她扬起脸,望向江岁,“北京城容不下我,也容不下诸位乾娘,但岁娘,你已经好好活着了,不论我有没有将顾乾娘的话带来,你已是她临死前期望的模样。”

夜风穿背拂颊,激起一阵胆颤,她与张妙儿分明紧靠一处,却好似隔了天堑,江岁张了张口,眼前又似搭戏的台子,闪过许多事。

从前,她是个半醒半醉,行将万劫不复的奴婢,而如今,她恨死那座楼,绝不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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