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案无须再出具字证。”
沈然侧目,一面踱步,一面缓述:“这桩大案已水落石出,一出官匪勾结近十载的荒唐事,累得娘子受苦颇多。”
身旁人不曾应声,仍如门外再见时那副白蒙蒙面,眼中无光,唇间无色。
夜里风转着弯,一高一低身影伴着胡同一路北上,狭促风卷起娘子裙摆,一浪一浪蹭着小腿高掀,她整个人也似欲要飘倒的细枝,摇摇欲坠。
沈然心里莫名发紧,手掌不知何时已悬空攀上,稳扶住那半垂腰间的臂膀。
视线由相触肌肤骤然望去彼此眼中,他复问:“出了甚么事?”
江岁挣了挣臂膀,垂下眼道:“相公又为甚么而来?”
虚拢她衣袖的掌一松,头顶似有道挪移不开目光,她装作未见,踱步朝前。
然这轻飘一步还不曾踩实,手心忽地贴上赤热,一股力牵扯住步履,硬生生叫她踉跄着回头。
“陈记书肆淹入火海,你与阿至将往何处讨生?”
江岁被迫撞入那对墨石般深沉眼,此刻沈然凝望她,一寸不离,掌心热意仍在一股一股沿脉搏攀升,蹿烧至心头。
没甚么捱不明的情与道不出的郁愁。
只是,她张了张唇,眉头微抬,眼珠慢吞吞转,却心烦意乱,乱似狂风吹沙,偏沈然仍在低声续言。
“去开封一月,我总想缘分二字,究竟如何算如何应。”
“但行千里之外,除去冗重公务,心却常念这间小院。想你与阿至在做甚么,院外柴堆还余几捆,窗下竹梅又开了几枝,这条胡同巷竟在心里成了图,眼一闭,便知如何奔走。”
一臂之距在江岁走神间悄然挤走,视线里陡然清晰的指节,猛地扯回她思绪。
江岁棱起眉,她根本不曾将他剖心语,一字一句过心听入耳,胸腔那股絮不成团的郁闷烦蹙气,似乎越滚越盛,直逼着她抬起手,推挣开沈然怀中,脚后跟顺势挪移二三步。
她心劳意攘,不知该说些甚么,又觉脑中乱得厉害。
怆然心不曾悲切,空茫眼不曾回转,然今蠢动念更不曾直面。甚么都浑成一滩搅不开的污水,拖拽着半面身下沉。
她恨极了,也恼透了,可恼恨后望向一臂之外,怔怃失神的眉眼,心肠却又如针刺指头,被逼着一点点又痛又缩地软下来。
“……相公回罢。”
“夜已深,该歇了。”江岁背过身,随即阖眼,拖着疲累脚跟,一步一步朝胡同深处走去。
几户院落灯火已歇,枝影似的清瘦身影渐渐没入夜色,沈然伫立原处良久。
一转身,却蓦地与胡同口外,静立身影对视。
幽光拢住那张略显沉重脸色。须臾,疑问裹着风抛来,沈熹沉声问——
“大哥,你在做甚么?”
他在做甚么?
归京头一日,便舍家宅,寻小路来此处。
一路信步愈缓,立于那道木门前,却罕见生了忐忑心。
雨夜里那忽然急促如鼓的心跳,当真昭示怀中人也愿分舍一丝情的心吗?
屋檐下刻名的木碑,又当真会随冗长时辰,慢慢变成可磨灭的痕迹么?
沈然坦然长视,听出沈熹语中不可置信,忽地,便无畏忐忑。
他未解释,反而朝前踱步,淡声反问:“跟着我做甚么?”
“我若不跟来,怎的知晓大哥竟与她——”
“箐英,你将她从青楼救出来,如今她怎么过,同谁过,你都该尊重。”
瞧着与她擦肩而过,泰然独行的沈然,沈熹震愕之余又焦心如炬,“我非不待见其出身,我敬佩她出楼后日子过得尚且干净安稳,她若带子再嫁,我却要衷心祝贺她新生,可这个人,不该是大哥!”
她紧跟沈然身后,“这不是甚么博名声唏嘘的话本小说桥段,这是你的正妻,是我的大嫂,是沈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她不止忙碌于内宅,官场情分,诸家往来,皆要操持,一个民籍却曾堕入风尘的女人——”
“衙门同僚,为官清誉,乃至朝中或明或暗的冷眼非议,大哥可曾想过,他们如何看她?如何看沈家?”
“给事中一张嘴,唾沫星子足能叫咱们一家子从北京打回南京去!届时大哥可悔可怨?夫妇二人可会失和生隙?娘可会伤心?三弟三弟媳可会怨怼?”
“大哥若与她硬凑门姻缘,岂非胡闹!”
长促急语噼啪打心底一连串甩出,却没得道中人半分回顾,只如掷了颗沉重石子,咚然平息,累得唯有那沾水下沉的黑石般。
沈熹气急驻足,朝那愈行愈远的人喊道:“沈容与!娘不会应下这门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