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妙儿点头,复又摇头,“我与娘并几位乾娘,决意往南边漳州去。”
漳州。
江岁拖着脚越过门槛,却想她的去处又在何方。
朝前望,张大娘院里点上澄黄灯火,五口人挤在那糊着薄纸的窗前,热闹拢笑。
“你去哪儿?”
“接阿至。”
张妙儿立在门栏处,不说话了。
须臾,就见娘子牵着半大女娃往回走,风一晃,竹竿似的身影仿若一吹便倒。
她实在消瘦太多。
风沙眯眼,张妙儿微转目,视线长望,忽地瞥见檐廊下石桌间立着的牌碑。
上头赫然刻着三字——沐和玉。
她忙不迭朝前几步,尤疑心望错,盯了又盯,盯住那字痕里洇散黑墨,木板里翘起的刺屑,方骤然明白,沐和玉竟已过世多年。
当年原以为江岁遁入国公府,过上一等一替名的好日子,然今住所,不过是为着私生下的女儿作掩之地。
不曾想,她当真浸在北京寸土寸金地,独自带幼子讨生。
“娘不曾为我,留下旁话么?”
耳侧冷不丁响起低问,张妙儿回头,身后娘子怀抱幼子,一双眼盯住牌碑。
张妙儿心头一抽,哑声开口:“她说,望你一人好好活。”
“莫要如她。”
江岁陡觉目刺,额角眉尖颤出酸意,腮边淌下滚烫泪痕。
“一辈子,临到头,娘俩竟也不曾好说几句。她当真念我?这话落下,却似重石压身,一个人怎么好好活?”
江岁抹一把泪,拖着沉重步子进屋,点起油灯,火光一蹿,照亮满脸莹莹。
“……阿姐吃了么?”
门后人摇头,“今日将入城寻去书肆,不想外头无人,唤了几声,紧着便有人迎,正问话,里头不知怎的窜起火光来。”
她亦述得累心,“两伙计忙着泼水,反叫火苗窜得更旺,不多时烧了满屋子书,再往后便不得了,我跟着忙活半晌,又被兵马司拘去司里问话,直到日落方得脱身,这才碰上你。”
“煮碗面,垫垫腹罢。”江岁操弄起灶台,动作麻利。
呆守灶前坐了会儿,她转身又去柜里寻床新被絮,铺打干净,锅中水已咕噜咕噜沸腾。一把挂面脱出掌心入锅,她复寻起半面未补完的衣衫,一针又一针,没几下扎进布丝里。
江岁浑然不觉,听见木盖蒸蒸上顶,才丢了针线起身。
一碗卧蛋青叶面,热气腾腾端至案前。
张妙儿鼓腮一吹,顺氲雾抬眼,才发觉那双黑眸里如今盛满无神,露出欲死不活的鬼气,空空荡荡,了无生机。
她一怔,筷腿落去碗沿狠敲了下,正要开口,炕床里跽坐着的阿至忽地大喊“深深!”
那葡萄似的眼珠瞪圆外望,整个人儿开心地笑。
张妙儿顺势扭头,窗沿外那不曾糊纸的窗棂外,正有一人影靠近,她大叫一声,忙朝江岁道:“岁岁!外头有人!”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轻轻微微,不急不躁。
江岁如梦初醒,挪步起身,门一开,半面身当先罩下暗影来。
仰起颌,头顶陡然传来一问:“怎么哭过一场?”
江岁一滞,空散瞳仁一缩聚,终于看清来人模样。
“……沈相公从开封回来了。”
“原一月半前达北京,却被母亲支去接远亲女眷,今日方归。”
沈然缓缓道,移目朝里,这才瞧见里面还坐着一位姑娘。
“刑部主事沈大人,为开封证词而来。”江岁忙着回头,一张脸分明白虚若雪色,却因那半分的慌错,落进些活气。只叫那外头昏光半拢,拢出些纸扎似的吊魂光景。
她蠕动唇瓣解释,随即又扣住门扉,“姐姐先吃着,替我照看阿至片刻,我先去衙门里回禀大人。”
沈然一顿,眼神微动,却没说甚么,转步随她一道朝胡同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