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四散,水花飞溅,淋得她手足无措垂头,心内又湿又润。
不待江岁开口,他已先俯身拾起银子,握住她略带冰凉的手,将银囊重拢回她掌中。
“此案背后牵扯甚广,非为破一寻常匪贼案那么简单,我亦有私心在内。”
沈然松手后退一步,正容敛色,“此去开封三月,势要查个水落石出,届时还需娘子字证,倘若离京,万要相告。”
话罢,他略扫阿至一眼,须臾推门离。
江岁立在胡同口久望,眼瞅那抹背影凝成一点,通身似冻成个棱锥时,方如梦初醒。
三个月并不长,对她而言,沈然并非是日日需见,月月需念之人,但陈伯会念叨,连玉娇会笑问,甚至阿至也会胡叫。
“沈然”二字似乎无处不在,像那高悬的月,光一撒,不必抬头,容颜便浮现眼前。
这些年,她努力将沈然与沐和玉那张相似的脸分开,然今她这双不中用的眼,在与之愈发熟稔相遇后,终于承认,他们分明一点也不像。
但她依旧会生出贪念,只是因为初见时那张旁人瞧看不出的肖似容颜,太过刻骨铭心么?
还是雨下相拥时推不开的怀抱里,两颗贴近跳动的心,各藏着不可相告心思?
江岁不知道,亦不敢细思。
可越想清心,纷杂思绪便如疯长野草,愈演愈烈。
此刻立在院门外,江岁便忽然想起那张脸,想起三月快似流水,一晃而过。
想起沈然并未归京。
“江娘子?”
“江娘子啊,你在屋里头么?”
院外传来张大娘喊声,她冷不丁回神,忙抹了抹眼角,扣好木牌,起身开门。
“娘子快去棋盘街瞧瞧吧,出大事了!”
“不知哪处失火,连着烧了好几间铺子,你常去忙活的铺子也烧着了,都是书呢!听说掌柜的还在里头睡觉,不晓得如今是甚么状况。”
江岁闻罢脸色一变,当即锁了门,急外走两步,忙又回头把阿至抱出屋,“大娘替我看顾几个时辰阿至可使得?”
“娘子紧着驱车去罢!阿至有我!”
天已渐灰暗,大道之上灯火熠熠,越过正阳门,那条长街此刻火光冲天,连片艳色,烧似斜阳,攒动人群如寒鸦,中城兵马司斧锯拆屋的拆屋,唧筒泼水的泼水。
江岁一骨碌奔下驴车,几条纵横巷堵了个水泄不通,她连连张望竟辨不得书肆在何处。
火甲与兵马司围堵成墙,连御史也赶来扶帽追查火情。她绕着弯朝前张望,心急如焚,忙抓住一人问:“相公可知烧了哪几间铺子?”
“近六部衙门那条横街,听说先打陈记书肆烧起来,又俱是卖书铺子,火一着连片烧了个满楼嘞。”
江岁登时脸一白,忙复追问:“可伤着人呢?”
“这却不晓得,几位掌柜并遇事行人,俱被兵马司提去问话了。”
她转又绕去中城兵马司衙门前,立在外头待了半晌,不见人影。
正欲转身寻去陈伯住处,衙门外忽传出动静。
扭头瞧,衙门里出来位吏目,与同行人闲扯起火案,将被江岁听了满耳朵。
“官爷,我是陈记书肆佣工,替东家看铺子卖书的,敢问官爷,东家可是被兵马司带去问话?”
吏目扫她一眼,正了眼色,“不错,你东家过失纵火,暂羁押衙门内拘押房,等候御史老爷复审。”
过失纵火?
江岁垂眼细思一番,只怕是哪处灯罩子没修补好便端上,外头又不可闭门,余下两位看顾伙计整日睡不醒,总摸着空隙打盹,叫风一猛吹,灯油一掀,可不就烧得人懵!
那吏目走近几步,又续道:“你瞧横巷里那场大火,同野草似的灭不尽,再晚些烧去扇铺笺、纸铺、官服铺、朝珠牙牌铺,再厉害些毁了官署前头一点点牌匾灯笼,那罪银子都赎不干净,几百仗刑也是逃不走的。”
江岁只瞧火势便晓得厉害,眼打衙门长深道尽头望,甚么也望不到,回头,熠熠火光已化作浓浓黑烟,熏拢的天好似风雨将来。
陈记书肆该烧成了个空架子……陈伯要为着过失交赎银,又得赔下烧光的书卷,还得为连带烧去的书肆赔上大笔银子,好在地皮不曾是租去的。
她眉头愈发愁蹙,然今书肆纵是重建,清干净一条街便得需两三月,重修铺面须耗上个七八个月头,更惶谈打南边运来的书,还需一月水路时辰。
如此掰着指头算,一年光景东家没有铺肆,她也失了稳当工钱银。
江岁长叹一声,再次回头,吏目见状摆手道:“莫望了,御史老爷们还没来呢,你东家一时半刻出不来。”
她无奈作罢,步子已踏出几步远,陡听身后传来动静,衙门内又放处一行人,为首的俱是连巷里相熟掌柜。
一连望去,也不见得陈伯踪影,正急措间,忽在一衣接一衣沉闷色里,瞥见一抹鲜色,正是娘子打扮。
然看清来人面庞,江岁心头猛地一震,呆僵原处,直直愣望那人眸中簇亮起光,朝她奔来。
她大喊:“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