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要补甚么书?我瞧一瞧。”
沈然垂首于袖中取出,江岁细望,方发觉是开封府旧藏官牍。
她想起几年前开封府往事,朝下一翻,竟当真是记录贼寇案件的簿册。
只是其上书页泛黄,字迹模糊,破裂处渗泥又透沙,颇有几分波折貌。
江岁眉头微蹙,疑问:“相公莫非是,为当年铅山师家贼寇一案?”
“是。”
她忙道:“此事当年便怪,入狱当日,知县即刻将我与铅山师家贼寇一并定罪,第二日旋即扭送开封府按察司,若非相公与诸位大人赶来,我恐讲屈打成招,早已冤死。”
沈然颔首,“当年确有蹊跷。”
“此案自京入河南,先应去事发地襄城,若非暗中有人提早遣信告知,恐怕不会如此快直奔开封府,囊城到开封路上耽搁时日,也够让娘子认罪伏法了。”
江岁一惊,只听他续道:“遣使送信之人正是宋知县。”
“甚么?”
“怎会……是宋知县?”
“进士案定罪后,我本无权过问河南省事务,官员俱为年底考成核绩奔走,此案却巧被监察御史盯上,只因交递北京案卷中一句‘沐和玉身死道中,为薛邑雇贼所致。’此案方秘而展开。”
江岁愣听着,并未明白其中深意,“这话有何可疑之处么?”
沈然扣住茶盏,略顿目,“当年审案之时,监察御史曾与我相商,为解决襄城匪患,使朝廷出剿有名,文书所录为薛邑与贼同谋勾结,开封府造册上报刑部清吏司却暗动字词,显然心怀鬼胎。”
一字之差,去意迥然。
沈然话罢,略抬手揉揉额角,“此书正是当年开封府架阁库所存案留底,只是字迹模糊,书页破损残缺,需得细补好方能证实 。”
知晓此事之重,江岁忙不迭吊起心火,不敢耽搁片刻,长案之上铺开纸张,摆好笔墨。
窗外雪似柳絮,渐如鹅毛,纷纷扬扬又密骤几分,夹着雨丝急转直下,檐下花草尽湿,瓶内红梅带露。少顷雨止,天外间白,庭院俱是一色。
回头,炕沿边相公似疲累,靠案阖眼小憩。阿至不知何时也翻滚去墙根下,钻被酣睡。
江岁搁下笔墨,起身添炭,沈然来时并没穿氅,然这间小屋却极易受寒,她立在柜案前翻找数次,方择出个略厚实的披风,轻脚朝前,为他披上。
只是睡梦中郎君那对眉眼,竟也微棱不曾松。
那是一张静水面,即使风过,也多是怒沉冷凝,江岁立于炕沿前,心却莫名想起那场急雨。
赤热、长久、立若磐石的怀抱里,他是甚么神情?
江岁捏紧氅衣,微倾身,指尖轻搭肩头,窗缝忽钻如一阵风,扬带起娘子耳后垂发。
轻轻一扫,似一鹅羽拂颊,牵带几分痒意,沈然倏然转醒。
四目相对,屋外清亮雪光落入他眸底,且沉且静且无欲。
朝上,半面暗影拢覆娘子面容,长睫低垂,且怔且宁且镇定。
只是,那对黑鸦似的羽睫,欲盖弥彰般抖颤,恰被沈然一眼望穿。
他见着江岁直身缩手,说着:“屋陋寒重,相公仔细着凉。”
沈然并未移开视线,窗外清雪光亮得骇人,拢亮江岁半面侧颜,素面间似乎只有玄黑瓷白,慢慢的,于漫长无声相望里,方渡起半点荷尖粉。
在她立不住欲转身时,他忽而道:“江娘子,此案恐需你相证,你可愿一道前往开封?”
江岁微怔,迟疑开口:“……字证可使得?”
“我心有愧,本该为相公赴死奔走,实在是身不得已,此屋我已赁得一年,奔走开封算上查证,恐需三月有余。”她说着,一双手暗绞起衣角,“留在宛平,本是为攒银离开北京城,然今实在囊中羞涩,耽搁不起三月光景,还望……相公见谅。”
“离开?”
他忽择出字眼,复问:“离开去何地?”
“还不曾周全。”
江岁如此答,心又转去寄往苏州的那封信上,娘究竟可曾收到信?还是路途遥远,信使误事失了信纸?
她忧心忡忡,扶着桌沿缓缓坐下,视线落去长案笔墨间,那本书录已被补好,便递去沈然手中。
相公垂头起身折好厚裳,转解下腰间囊袋,轻搁案上。
“补书银。”
“为相公修书,何须银子?我若收下,再见相公时,当羞赫难言,无地自容了。”
江岁紧着上前,一把将囊袋塞回他手心。
偏沈然反剪双臂背身于后,她无奈急得昏头,一门心思只在那深黑腰带间,指尖径直探去他腰间,正欲系上,头顶却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淡笑,带着罕见的揶揄意味。
仰头,那人却早复作无状貌。
他垂眸问:“娘子宁愿如此,也不愿接下银子么?”
钻入耳内的音如跌落水中的青叶,泛起层层涟漪,手里勾着的衣如带荆根枝,扎个刺痛。江岁耳根霎时红透,指尖一松,只听“啪嗒”一声,布囊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