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宵对小时候的记忆,还很清晰。
可能是儿时的自己太幸福了,很难忘记。
虽然他记得的事,都是那么小的小事。
比如小学三年级他考了第一名,他妈给他做了一桌子菜,他爸喝多了,搂着他肩膀说“我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比如有一次他发烧,他妈守了他一整夜。
比如夏天的傍晚,他爸骑摩托车带他去河边游泳。
他坐在前面,风呼呼地吹,他爸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胡茬扎得他脑门发痒。
他妈站在路口喊他们吃饭,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有些不耐烦,拖着尾音。
那时候他爸在工地上干活,钱赚得不少,没活儿的时候还倒腾些小买卖。
家里就他一个,他妈把好吃的都留给他,自己舍不得动筷子。
他还以为平静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但变故总是来得很快。
他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送到医院就走了。
他妈哭了一个月,眼睛肿得睁不开,后来不哭了,但人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焦虑,变得事事紧张,翻来覆去地说以后怎么办,说要拿那笔赔偿金做点生意。
最后她折腾了一年多,干什么亏什么。
楚宵那时候放学回家经常看见他妈坐在客厅里发呆,桌上摊着合同和收据。
被骗的那天,他妈回来得很晚。
楚宵已经写完作业了,他妈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菜,脸色是白的。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炒菜,一切如常。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停下筷子,看着楚宵,说:“妈妈对不起你。”
楚宵问怎么了。
他妈没再说话,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完。
后来他妈就不太对了。
有时候半夜一个人跑出去,说要找人还钱。
楚宵骑着车满城找她,在火车站、在汽车站、在那个骗子住过的小区门口。
那时候他刚读初中。
奶奶还在的时候能搭把手,他放学去医院陪他妈,周末替奶奶两天。
后来奶奶也走了,几乎是他一个人生活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妈清醒的时候不多。
偶尔一次,会在电话里问他冷不冷,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种时候他总会愣一下,因为他妈的声音听起来跟从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就不怎么想了。
大鹏偶尔说他性子变沉稳了,其实他只是没那么多话想说。
这些事他很久没想起来了。
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走廊里很安静。
电子钟的红字在头顶跳着,数字一格一格地翻,不发出任何声音。
安全出口的绿牌悬在走廊尽头,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黑暗,均匀地铺在空气里。
楚宵坐在长椅上,后背抵椅背,腿伸得很长。
眼皮沉沉的,他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病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还以为晚上基本上没什么整觉睡,但是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清晨。
电子钟的红字在头顶换了一行数字,变成了05:12.
光线从走廊尽头铺进来,淡淡的,灰蓝的,很薄。
走廊里开始有声音了。
楚宵抬起手揉了一下眼睛,站起来。
病房的门还是关着,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不再是那种绷到极致的紧张。
他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值班的护士正在护士站整理东西,她看见楚宵,朝他点点头,“稳定下来了,你回去睡吧,别太担心了,还要上课呢,都高三了。”
楚宵走出去的时候,路灯还没灭,但是灯光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淡了很多。
他骑上电瓶车,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拧开钥匙。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楚宵进了门,没有开大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
他都懒得照镜子,只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就出门了。
上午那几节课,他耳朵里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但那些声音总像隔着一段距离。
头痛从太阳穴慢慢蔓延到后脑,虽然说不上尖锐。
可能只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在疗养院的走廊里坐太久着了凉。
放学之后请假晚自习。
把书包放到家里,在沙发上坐了片刻,楚宵又站起来,出了门。
照例去了疗养院。
他妈的状态比昨天晚上更稳定了一些,护士说今天白天没有闹,也没有摔东西,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窗外。
楚宵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没有说太多话,只待了半个小时就出来了。
从疗养院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漫长的秋雨停了,天气好像一下子就凉下来了。
电瓶车骑到那条街的路口时,楚宵忽然停下来。
那家烤鸭店门口的招牌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门前的台阶上,玻璃橱窗后面正对着一盏射灯,鸭皮被照得油亮亮的。
这家挺好吃的,但其他时间很少他特意来买。
因为在和学校完全不顺路的地方。
楚宵拎着纸袋回了小区,没有回五楼,直接上了六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