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英是傍晚时分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她只感觉嘴唇干渴,身体稍微动一下,就传来一阵剧痛。
贴身丫鬟小娥本就守在榻边,见她醒来,连忙用湿帕子润了润她干裂的嘴唇。尽管御医再三保证夫人并无性命之忧,可看着夫人苍白的脸,她心底还是隐隐发慌。夫人不过是个弱女子,受这么重的伤,怎么能跟一般人相比啊!
好不容易见夫人睁开眼,小娥又是欣喜又是焦急:“夫人,您别动,小心扯着伤口!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奴婢来做就是了。”
话音刚落,长公主李棠快步走了进来。
“英娘,你总算醒了。”李棠在榻边坐下,眼底满是关切,“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卢英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公主,你可有受伤的地方?”
李棠闻言,轻轻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傻孩子,自己伤得这么重,醒来头件事,还是问我有没有受伤。”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与后怕:“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卢英却说:“公主的命,当然比臣妾的更重要。如果还来一次,臣妾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李棠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一切都过去了。你好好养伤,等好一些了,我再送你回去。”
卢英确实累了,剧痛裹挟着安神药液的作用,让她慢慢闭上眼睛,只想沉沉睡去。
帐子缓缓放下的那一刻,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似乎裴承安也来了。他站在最外头,隔着纷乱走动的人群,看不清他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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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来,卢英便觉得好多了,虽然身体仍隐隐作痛,但精神头总算好了一些。
她不愿整日闷在屋里,便吩咐侍女将她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地笼罩着她。
睡得昏昏沉沉之际,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小娥,我要喝水......”
不多时,一杯温水递到了唇边。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许是睡得太久的缘故,她喝得有些急迫,温水顺着唇齿滑入喉中,随着吞咽一起一伏。
裴承安踏入屋内时,卢英正躺在窗前的榻上熟睡。他本不该进来,可方才听见她一直含糊地唔咽着,以为她有话要说,便不情而入。进来后才发现,她不过是在说梦话。
旁人总说她不够美,但什么样的美才算摄人心魄?红粉骷髅,也不过是一堆白骨而已。在他看来,卢英反而是十分好的,什么都恰到好处,乌发黑眉,琼鼻樱唇,浓淡得宜,也有几分可爱。只是那张嘴,总爱骗他;那双灵巧的眼睛,也总藏着些什么。其余的,他不觉得她比别人差,甚至这份舍生取义的胆识,也不是一般女子可以比的。
他默默看着她的睡颜,本该转身离开,忽而听见她说渴了要水,便又折返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见她急不可耐地饮下,他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几滴水珠顺着唇角滑落,慢慢地流过白皙的脖颈,最后没入了衣领之中。
他的眼神猛地幽深了起来,他觉得,他该走了。可就在此时,卢英却睁开了眼。
卢英喝完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屋内的安静。若是小娥在,定会在一旁唠叨几句。
她睁开眼,才发现裴承安不知何时站在屋中,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见她醒来,他也只是扬唇笑了笑:“你的丫头急着去看药炉,我刚巧进来,听见你要水。”
原来方才递水的人是他。也不知他看了多久,自己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被他看了去,实在是有些难为情。
卢英正胡思乱想着,却听他说道:“昨日过来太晚,见夫人多有不便,便没有上前打扰。远远看着夫人醒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卢英一时呐呐,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裴承安便快人一步地上前,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身后,扶着她半靠在榻上。
卢英说:“你,你也坐吧。”
裴承安就近坐在桌边,跟卢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裴承安说:“夫人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以身犯险,不值得。”
昨日他抱着她,看她胳膊流了一路的血,那么小小的一只,真怕那血都要流干了,让人没来由地心里一慌,抽着马鞭不停地往回跑。
后来陪着太子进宫面圣,又领着精卫军赶回来,彻夜搜查、审问,直到听见人说她醒过来了,他才急急忙忙跑回来看了两眼。
他告诉自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醒了,过来确认一眼,是人之常情。但今天,他又不由自主地来到夫人房内,还是不请自入。
他觉得这样不对,但思绪不自觉被夫人侃侃而谈的声音牵着走。
“当时那样的情况,是你也会做一样的决定。你也知道,公主的命比你我都金贵。”
如果昨天出事的是公主,那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逞强。夫人也不过是一介女流,不需要担这么大的责任。”
说完,他的目光既真诚又沉稳。
卢英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反过来去宽慰他。
“最后不是裴大人来了么?多亏了裴大人,才救了我这条小命。”
裴承安温柔又无奈道:“我可不想以后每次碰到夫人,都是这样的情形。夫人本就惜命爱命,可不要再这样置自己于险境了。”
卢英听着这话,心头微微一颤。
他的目光落在她绑着绷带的右臂上,眉头微蹙,略有些担忧。
“右手伤成这样,以后恐怕你用手会有些吃力了。”
卢英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却并不如何焦虑。
“御医说只要好好养着,不会有太大问题。”她眨了眨眼,“而且,其实我没跟人说过,我还会用左手,不比右手的差哦。”
裴承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失笑。
“谷丰之当年便有这左右开弓的本事,没想到夫人竟也深藏不露。看来,夫人身上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卢英只是浅浅一笑,并未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