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雍想,是那天傍晚之后,形势开始不对的。
那日不过是个寻常的休沐日,可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早早便入宫伴驾。在养心殿内,他呈上了一本新折子,将江南漕运那笔积压已久的烂账理得清清楚楚,症结与对策皆有据可查,针针见血。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父皇垂眸阅折时,眼底掠过的一抹赞赏。果不其然,那日下午,父皇破天荒地留他在养心殿一直处理朝务。
直到日影西斜,贴身太监王胜悄无声息地入内,在父皇耳畔低语了几句。父皇的神色依旧深不可测,只淡淡吩咐道:“四郎,料理朝务半日,你也乏了,先去偏殿歇息片刻。”
李雍只当是寻常体恤,依言退至偏殿。他静坐品了一盏茶,用了半碟甜心,满心以为稍作片刻,父皇便会召他回去。然而,又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外头依旧安安静静。
又过了许久,王胜才挑帘而入。他叩头行了个礼:“四殿下,圣上说今日殿下劳心劳力,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李雍心头猛地一跳。他成婚早,早已开府建牙,但为了在父皇跟前尽孝,每日必早早进宫,有时议政至深夜,父皇便会留他在宫中旧殿安歇。可今日,父皇却特意点名,要他回府。
李雍面上丝毫不漏,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王公公,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王胜将腰弯得更低了:“四殿下多虑了,奴才瞧着,圣上是真的乏了。”
这个阉货,可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
李雍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转身踏出了养心殿。
他没有立刻出宫,而是径直去了六弟李朔的寝宫。
一踏入殿内,李雍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凝重。他屏退左右,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最信任的弟弟,上下打量了一番,沉声问:“你最近,又背着我做了什么?”
那审视的眼神让李朔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在兄长眼里,他似乎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做事不靠谱的幼弟。但他到底敬重这位兄长,只得无奈道:“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吗?”
看着弟弟无辜的眼睛,李雍才确定他没有撒谎。既然不是自己这边出了纰漏,那父皇为何会突然变脸?
李雍走到窗前,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阳被浓重的夜色吞噬,心底的异样感越发强烈。
直到入夜,才有暗探带来消息:太子突然入宫,不知与圣上密谈了什么,在养心殿内待了许久。随后,禁卫军的一支精锐及赤霄卫便随裴大人出城了。
李雍站在窗前,百思不得其解。他只能压下满腹疑云,命人继续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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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冯府前院被几盏高悬的宫灯照得亮如白昼。
冯忠连衣领都来不及整理妥当,便一路小跑着赶到前厅。待看清来人的面容,他慌忙鞠躬拜见。
来人竟是当今圣上跟前最得脸的掌印太监,王胜王公公。
王胜看着满头大汗的冯忠,脸上的笑意愈发和煦:“冯大人,恭喜啊,府上可是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好儿媳。”
冯忠心中惊疑不定,却也只能赔着笑脸应承:“公公谬赞,臣的儿媳确实还算品德淑良。”
王胜也不卖关子,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清晰地响起:“传皇上口谕,冯少夫人卢英,蕙质兰心,果敢聪慧,侍奉公主有加。特赐黄金千锭,珠宝十箱,锦缎百匹,以彰其德。”
冯忠闻言,赶紧带着一家老小跪伏在地,颤声叩头谢恩。
待礼毕,王胜亲自上前一步,伸手将冯忠扶了起来。要知道,王胜作为圣上身边的第一红人,平日里便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见他也要赔笑,何曾对臣下这般客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