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喝得多了,又一觉醒来,卢英便有些内急。可裴承安一直在跟前说话,她不好意思开口,只能不动声色地左右挪了挪身子。
这细微的扭捏,没逃过裴承安的眼睛。他极有眼色地起身出去了。
不多时,小娥便掀帘进来。
卢英赶紧喊道:“小娥,快扶我起来,我快憋死了!”
待净手完毕,小娥搀扶着她往外走。她伤着身子,脚步虚浮,走几步便觉得扯着肩膀这里疼、那里摔了全身也疼。
她忍不住跟小娥抱怨:“我真是苦死了。出来一趟,中了一箭不说,差点丢了半条命,现在连路都走不动了。”
小娥连忙道:“呸呸呸!夫人快别这么说!夫人福大命大,自有后福。要不奴婢再去喊两个丫鬟来,把夫人扶过去?”
两人慢慢挪到屏风处。卢英以为裴承安早已经走了,刚转过屏风,没曾想他竟还一直守在附近。
他肯定是听到刚才说话了,走上前轻声地说了句“我来吧”,手臂便穿过卢英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卢英把手放在他脖子上,耳边听着他温柔而低沉地“失礼了”,心也跟着小小地悸动。
待回到榻上,裴承安面色如常,淡声道:“特殊情况,夫人无需在意那些男女之防,身子要紧。”
卢英讷讷地应了一声,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小娥也有些发懵,但到底是个有眼力见的,一句话也没吭声。等她的目光落到桌上,便忍不住“呀”了一声。
卢英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小碟剥好壳的核桃仁。
裴承安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方才闲着无事,便顺手剥了些。”
他将碟子往卢英面前推了推,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带着几分不自在。
卢英觉得有些好笑,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可心底却不知为何泛起几分甜意。她伸手接过来,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小小的笑意不自觉地从唇角蔓延开来。
裴承安没走,两人便又坐下来闲话家常,不知不觉聊起小时候的事。
卢英说:“我小时候顽皮,读书不太用功,看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闲书。”
裴承安笑道:“乱七八糟也有乱七八糟的读法。我小时候也是,其实四书五经都是逼着自己看的,倒是读那些野史杂记,经常看得入迷,忘了时辰。”
卢英便接着说:“我哥哥那儿有一柜子的藏书,我时常去他那儿淘,随便翻翻总能找上一本。而且,他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比我还多。”
裴承安道:“你哥哥以前便很聪明,旁人苦读圣贤书,都比不上他灵机一动。”
卢英轻声笑道:“那也未必。”
裴承安疑惑地看向她:“嗯?”
卢英调皮地说:“他就是装的。回了家比谁都刻苦,他还说比不上你,便自然不能让你看出来,整天装得大尾巴狼似得。”
两人笑作一团。
“我倒是不知道,卢俊兄竟还有如此有趣的一面。那你平日里还看些什么?”
“总归还是杂书好看些,比如什么话本、演义、传奇之类的......”卢英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些。
“那《莺莺传》《红拂女》这些,你也看么?”裴承安含笑。
卢英心说,比这更出格的,也是看的......
两人又聊了一阵,裴承安才起身去处理公务。
午后的时光总是有些磨人,卢英正躺在榻上百无聊赖之际,小娥进来禀报,说有个赤霄卫求见。
来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手里提着个包裹,恭恭敬敬地行礼:“夫人,小的是何从。裴大人怕夫人养伤无聊,特意吩咐小的进城,给夫人带些话本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大人也说了,这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叫夫人闲时看两页解解闷便好,切勿劳神,还是养身体要紧。”
卢英打开包裹,里头都是京城时下最热门的话本。她粗粗翻了两页,见里头还夹着画页,画得栩栩如生,什么才子佳人、狐狸报恩,应有尽有。
她不过随口一提,裴承安竟是出去后就立刻吩咐人去了?这一来一去,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
卢英赶忙让小娥递了些赏银过去:“辛苦何兄弟了,让你跑了这一趟。”
“不辛苦。”那青年笑嘻嘻的,也不客气,爽快地接过赏银,“夫人可有什么话,要小的带给大人?”
卢英想了想,便道:“替我感谢裴大人,日理万机的,还能想着我的细处。若是晚间不忙,可否赏光一同用个晚膳?”说着又补了一句,“我会一并请上公主。”
青年笑了笑:“一定为夫人把话带到。”
待何从退下,卢英的心头泛起一片欣喜,又夹杂着几分诧异。她竟不知,裴承安是如此心细之人。
不多时,两边都来回话了。裴承安那处说会来,长公主那处却说今日有些乏了,不来用膳,叫卢英和裴承安吃便是,自己会吩咐厨房多做几个好菜,让卢英替她好好招待裴大人。
这下,卢英更加坐立不安了。本来是三个人,还好说光明正大;如今变成了两个人,倒真有些幽会的滋味了。不过话既已说出口,总不能出尔反尔。自己本就是为表谢意请人吃饭,也没什么不是么?
她到底还是起了身,叫小娥给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虽然右手不便,但左手用膳也不在话下,总归要体面地宴客。
收拾妥当后,她便一面靠在榻上看着话本,一面静静等他。
这话本卢英看着,心里忍俊不禁,尽是些时下闺阁女子最爱的花前月下、才子佳人的桥段。他怎么能这般闻弦知雅意?若是让他去讨好谁,只怕没有什么女人能硬得起心肠来拒绝。
看着书打发时间,日头便过得飞快。
到了傍晚,屋外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卢英心头一喜,笑着抬头问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不来,还怎么接你回家。”耳边传来男子嬉皮笑脸的嗓音。
男人信手撩了帘子进来,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卢英抬眼望去,脸上的笑意却顿住了,来人竟是冯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