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她放下书包,轻声问,“怎么了?”
林父抬起头,看见女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工作上的事。”
但那个笑容太勉强了,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林晚星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是公司出问题了吗?”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有个合同……出了点纠纷。对方咬死了是我们提供的建材不合格,要我们赔三百万。”
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林晚星心上。她知道父亲的公司规模不大,“星辉建材”只是个小企业,三百万的赔偿金足以让公司破产,让这个家陷入绝境。
“怎么会……”她声音发颤,“我们家的建材一直很可靠啊。”
“对方提供了检测报告。”林父揉了揉太阳穴,眼下的黑眼圈很深,“说我们那批水泥的强度不达标。但我记得很清楚,那批货出厂前都做过检测,明明没问题……”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铁锅,发出刺耳的声响。母亲在喊:“老林,晚星,吃饭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压抑。
三个人默默地吃着饭,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红烧肉的酱油香味、清炒白菜的清淡气息、米饭蒸腾的热气——这些平日里温暖的味道,此刻都变得沉重起来。
“爸。”林晚星放下筷子,“真的没办法了吗?”
林父扒了一口饭,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在找律师,但对方请的是云都有名的大律所……我们这种小公司,耗不起。”
那天晚上,林晚星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
“要不……把房子抵押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抵押了也不够。”父亲的声音疲惫不堪,“而且抵押了,我们住哪儿?晚星马上要高考了,不能影响她……”
“那怎么办?难道真要破产?”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晚星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棉布。她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只是个学生,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如果她能帮上忙就好了。
如果……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顾言深。
如果是他,也许有办法。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她凭什么去找他?以什么身份?而且,他为什么要帮她?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外,夜色深沉。
***
三天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林父回家时,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进门就喊:“晚星!妈!好消息!”
林晚星从房间里出来,看见父亲红光满面的样子,愣住了。
“解决了!”林父挥舞着手里的文件,“合同纠纷解决了!对方撤诉了!”
“怎么回事?”林母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我也不知道。”林父坐下来,激动地说,“今天上午,突然有个律师事务所联系我,说他们受第三方委托,要无偿帮我处理这个案子。下午他们就送来了这份文件——你们看!”
他把文件摊开在茶几上。
林晚星凑过去看。那是一份法律意见书,详细分析了合同中的漏洞,指出了对方检测报告的不合规之处,还附上了几份关键证据的复印件——包括对方公司内部关于“故意使用不合格检测标准”的邮件记录,以及那批水泥真正的、符合国家标准的第三方检测报告。
“这些证据……他们是怎么拿到的?”林晚星震惊地问。
“不知道。”林父摇头,“那个律师事务所的人说,委托方要求匿名,只说是‘看不惯以大欺小’。他们还帮我起草了反诉状,要求对方赔偿我们的名誉损失和误工费——你们猜怎么着?对方下午就打电话来求和,愿意撤诉,还答应赔我们五十万!”
林母捂住嘴,眼眶红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林父感慨地拍着大腿:“真是遇到贵人了!晚星,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帮我们?”
林晚星盯着那份法律意见书,手指轻轻拂过纸张上印刷工整的条款。纸张的质感很特别,是那种高级律师事务所才会用的加厚铜版纸,边缘切割得整齐锋利。墨迹清晰,排版严谨,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恰到好处。
贵人是吗?
她脑子里又闪过那个名字。
顾言深。
会是他吗?
***
又过了一周,林晚星发现,之前在学校附近游荡的那些混混,彻底消失了。
她每天上下学走的那条小路,变得异常安静。路灯修好了,破碎的灯罩换成了新的,暖黄色的灯光在傍晚准时亮起,照亮了整条街道。路边堆积的垃圾被清理干净,墙上的涂鸦也被粉刷覆盖,露出原本灰白的墙面。
安全得……有些不真实。
有一次放学,她故意绕远路,走了另一条平时不太走的小巷。巷子很深,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她走得很慢,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还有她自己轻微的脚步声。
走到巷子中段时,她突然停下,回头。
巷口空无一人。
但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人在看着她。
不是恶意的注视,而是一种……安静的、克制的、保持距离的注视。像一道无形的影子,始终跟在她身后十米之外,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她加快脚步走出巷子,来到人来人往的主干道。回头再看时,巷口依然空荡荡的。
是错觉吗?
她不确定。
***
周五放学,林晚星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教学楼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说笑声、打闹声、自行车铃声交织在一起。
她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
经过那个路口时,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然后她看见了。
马路对面,顾言深站在那里。他背着书包,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正低头看着手机。夕阳的光线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与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马路,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车流在两人之间穿梭,带起一阵阵风。喇叭声、引擎声、人声——所有的声音都模糊成了背景。林晚星只能看见他,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的,深深的,像要把她吸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不是往家的方向,而是穿过马路,径直走向他。
顾言深看着她走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林晚星在他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夕阳的光落进她眼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爸爸公司的事,还有……那些混混,是不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