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口号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初秋的凉意和灰尘的味道。
昨晚,林晚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今天早晨,她避开他的眼神,躲开他的触碰,像躲避什么瘟疫。
那些照片……她看到了。
顾言深睁开眼睛,眼底一片猩红。他想起昨晚林晚星提出终止契约时的表情,想起她眼睛里那种混合着委屈和决绝的光,想起她手腕上被他抓出的红痕。他当时太愤怒了,愤怒到失去了理智,愤怒到没有注意到——她可能已经看到了那些照片。
所以她才要终止契约。
所以她才会那么害怕。
所以她今天早晨……不敢看他。
顾言深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他指骨发麻。疼痛从手背蔓延开来,但他没有收回手,反而更用力地握紧了栏杆。冰凉的铁锈味钻进鼻腔,混合着灰尘的气息。
“顾言深?”沈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言深没有回头。
沈确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罐冰可乐。铝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顾言深接过,拉开拉环,碳酸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我已经让人处理了。”沈确说,“顾言澈那边暂时不会再有动作。但林晚星那边……你得解释。”
“她不听。”顾言深的声音很哑。
“那就想办法让她听。”沈确看着他,“顾言深,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么告诉她真相,要么彻底放手。你现在这样算什么?一边瞒着她,一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占有欲,把她吓跑?”
顾言深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灌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刺激的甜味,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
他知道沈确说得对。
但他做不到。
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他是顾氏集团的继承人,告诉她他转学是为了躲避家族内斗和商业联姻,告诉她那些照片里的女人只是沈确安排的演员,告诉她他所有的冷漠和暴躁都是因为害怕失去她?
她会信吗?
还是会觉得,这又是另一个谎言?
顾言深闭上眼,眼前浮现林晚星红肿的眼睛,她躲闪的眼神,她颤抖的肩膀。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下午我去找她。”他说。
***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
林晚星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她盯着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眼睛又干又涩,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林晚星。”
顾言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晚星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有抬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
“我们谈谈。”顾言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
林晚星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那些照片……”顾言深顿了顿,“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林晚星在心里冷笑。那是哪样?难道那些西装是假的?那个餐厅是假的?那个女子是假的?难道你看着她的眼神,你接过文件时的手指,你嘴角那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都是假的?
她不信。
她一个字都不信。
“林晚星,看着我。”顾言深的声音里带上了焦躁。
林晚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她的脸颊烧得通红,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很清晰,“契约终止了。从今天起,我们只是同桌,仅此而已。”
说完,她抓起书包,转身朝教室外走去。
脚步很快,很急,像在逃离什么。
顾言深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痕迹。他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那个头也不回地离开的人。
***
下午四点,篮球场。
顾言深站在三分线外,手里的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篮筐。空心入网,发出清脆的“唰”的一声。他跑过去捡起球,运球,转身,起跳,又一个三分。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痛。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还留着早上砸栏杆时留下的淤青,在阳光下泛着紫红色。
“喂,顾言深!”周浩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吃炸药了?这么猛?”
顾言深没理他,继续投篮。
篮球一次次撞击篮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球场上其他队员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一个人在那里疯狂地投篮、捡球、再投篮。汗水浸湿了黑色的球衣,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行了行了。”周浩拦住他,“歇会儿吧,训练不是这么练的。”
顾言深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落在塑胶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你跟林晚星吵架了?”周浩递过来一瓶水,随口问道。
顾言深接过水瓶,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瓶身凹陷下去,水从瓶口溢出来,打湿了他的手。
他没有回答。
周浩看了他一眼,耸耸肩:“当我没问。”
顾言深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翻涌的烦躁。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篮球场的铁丝网,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三楼,高三(7)班教室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然后他看到了。
靠窗的位置,林晚星坐在那里。她低着头,面前摊着书本。而她旁边——陆子航正弯着腰,手指点在书页上,侧着脸在说什么。他的表情很耐心,很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晚星抬起头,看了陆子航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距离太远,顾言深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能看到,陆子航又说了什么,林晚星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甚至……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笑意,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但顾言深看到了。
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瓶身彻底变形,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打湿了他的手,滴落在地面上。塑料碎片刺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他没有松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篮球场的铁丝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初秋下午明晃晃的阳光,看着教室里那两个人。
看着陆子航耐心讲解的侧脸。
看着林晚星微微放松的肩膀。
看着那个……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对陆子航露出的、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笑意。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