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下课铃声尖锐地划破了教室的沉闷。林晚星从函数图像的迷宫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顾言深依旧趴着，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免疫。陈老师合上教案，目光扫过教室：“顾言深，来我办公室一趟。” 顾言深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手将桌上那本崭新的数学练习册拿了起来。他站起身时，练习册的塑封膜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林晚星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看着顾言深走向教室后门的背影，那本深蓝色的练习册在他手中显得格外突兀。然后，他消失在门口。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可林晚星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个空了的座位上。桌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被练习册压过的痕迹。

十分钟后，上课铃再次响起。

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开始分发上周的测验卷。林晚星接过卷子——128分，一个还算不错的成绩。她把卷子折好塞进桌肚，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教室后门。

顾言深还没回来。

办公室谈话要这么久吗？她想起昨天巷子里的事，想起那盒创可贴，想起陈老师严肃的表情。一种说不清的担忧在她心里蔓延开来。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黑板，可耳朵却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直到第二节课上了一半，后门才被轻轻推开。

顾言深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压抑的冷。就像冬天清晨的雾气，看似稀薄，却浸入骨髓。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林晚星用余光观察着顾言深。他坐得很直，没有像往常那样趴下睡觉，但也没有听课。他只是盯着桌面，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躯壳。他的手指搭在那本数学练习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塑封膜，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林晚星却觉得，那声音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下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里瞬间炸开锅。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周末的安排、最新的八卦、还有刚才的测验成绩。林晚星低头整理笔记，把英语卷子夹进文件夹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掉旁边那个人的存在。

可她还是感觉到了。

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晚星抬起头，正好对上顾言深的眼睛。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没有星光的夜空，里面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可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晚星。”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

顾言深把那本数学练习册推到她面前。崭新的塑封膜在课桌上滑动，发出“嘶啦”的轻响。他翻开封面，露出里面空白的习题集——干干净净的纸张，连名字都没写。

然后，他用食指点了点第一页的第一道题。

那是一道基础函数题，求定义域。

“教我。”

两个字。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解释，甚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就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两个字。

林晚星愣住了。

她看着那道题，又看看顾言深，脑子里一片空白。教他？他为什么要她教他？他不是一直上课睡觉、考试垫底、对学习毫不在意吗？而且……而且他昨天不是还让她离远点吗？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顾言深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林晚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指尖微微发凉。她想拒绝，想说“我也不会”，想说“你找别人吧”——这是她惯常的反应，面对任何可能带来麻烦的要求，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退缩。

可是……

她想起了昨天巷子里，他逆光而立的身影。

想起了那支被他留下的烟。

想起了桌肚里那盒崭新的创可贴。

想起了今天早晨，他桌上那本和她一模一样的数学练习册。

讨好型人格在这一刻疯狂发作。她不敢拒绝，不敢说不，不敢让这个人失望——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哪怕这个要求本身就很莫名其妙。

“好、好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顾言深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收回手指，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可眼神依旧锐利。

“从今天开始，”他说，“每天放学后一小时。你帮我补习功课。”

林晚星眨了眨眼。

“作为交换，”顾言深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保证你在学校不受欺负。”

空气凝固了。

林晚星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补习？交换？保证不受欺负？这算什么？交易吗？可是……可是这交易也太奇怪了吧？她帮他补习，他保护她？这听起来像是……像是某种不平等的契约。

“我……”她试图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呢？说“我不需要你保护”？可昨天巷子里，如果不是他，她可能真的会出事。说“我可以自己学，不用你管”？可那盒创可贴还贴在她手背上，提醒着她，这个人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管”了她。

而且……

而且她不敢拒绝。

她从来不敢拒绝任何人，尤其是这种带着压迫感的要求。

“在、在哪里补习？”她听见自己问，声音依旧很轻。

“图书馆。”顾言深说，“二楼角落，靠窗的位置。”

“今天就开始吗？”

“嗯。”

对话到此结束。顾言深转回头，重新看向桌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林晚星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英语卷子，指尖冰凉。她看着旁边那个人冷漠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困惑、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这个交易很古怪。

很霸道。

可她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

***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林晚星收拾好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夏晴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晚星，一起走吗？今天我妈做了红烧肉，让我叫你过去吃饭。”

“我……”林晚星看了一眼顾言深。

他已经站了起来，单肩背着书包，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带着明确的催促。

“我今天有点事，”林晚星对夏晴说，声音有些心虚，“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图书馆？”夏晴愣了一下，“现在？都快五点了。”

“嗯……作业有点难，我想再看看。”

夏晴盯着她看了几秒，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最终没说什么。“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别太晚回家。”

“知道了。”

林晚星看着夏晴离开教室，心里涌起一股愧疚。她很少对夏晴撒谎，可今天……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我要去给顾言深补习，作为交换，他答应保护我不受欺负”吗？这听起来太荒唐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顾言深收起手机，看向她：“走吧。”

两个字，依旧简洁。

林晚星背起书包，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顾言深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感。林晚星跟在他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干净，很清冽，和他这个人一样，冷而疏离。

他们穿过教学楼，走进图书馆。

云城一中的图书馆很大，三层楼，藏书丰富。一楼是借阅区，二楼是自习区，三楼是期刊和电子阅览室。这个时间点，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高三的学生在埋头苦读。

顾言深径直走上二楼，走向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靠窗的长桌，两侧各有两把椅子。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夕阳下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很干净，只有几本被人遗忘的杂志。

顾言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林晚星在他对面坐下。

空气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篮球拍打声。图书馆里弥漫着旧书和木制书架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灰尘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开始吧。”顾言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