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那本数学练习册,翻开到第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练习册和草稿纸。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翻开练习册,找到对应的题目,清了清嗓子。
“这道题是求函数的定义域,”她开始讲解,声音很轻,生怕打扰到别人,“首先,分母不能为零,所以x不等于2;其次,根号下的式子必须大于等于零,所以x-1大于等于0,也就是x大于等于1。综合起来,定义域是[1,2)并上(2,正无穷)。”
她说完,抬头看向顾言深。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似乎根本没在听。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林晚星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他根本就不想学吧?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或者……或者别的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正准备再说一遍,顾言深却突然开口了。
“为什么是并集?”
他的声音很平静,眼睛依旧看着窗外。
林晚星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x不能等于2,所以要把2这个点挖掉,所以是开区间……”
“我知道。”顾言深打断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她,“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会用并集来表示?从逻辑上讲,定义域是满足两个条件的x的集合,也就是{x|x≥1且x≠2}。用区间表示的话,应该是[1,2)∪(2,+∞),没错。但你在讲解的时候,直接跳到了区间表示,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两个条件会导出两个区间。”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得像刀。
“如果题目再复杂一点,比如分母是x?-4,根号下是x?-1,你还能这么直观地看出来吗?”
林晚星呆住了。
她看着顾言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他在说什么?他不仅听懂了,还提出了一个她根本没想过的问题?而且……而且这个问题,直指她解题时的思维惯性——她确实习惯了直接写答案,很少去深究背后的逻辑。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言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继续吧。”他说,语气依旧平淡。
林晚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向题目。这一次,她没有直接讲解,而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推导。她写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个条件、每一个不等式、每一个集合运算都写了出来。
“首先,条件一:分母x-2≠0,所以x≠2。”
“条件二:根号下x-1≥0,所以x≥1。”
“那么满足条件的x的集合是A={x|x≥1}减去元素2,也就是A\{2}。”
“用区间表示的话,[1,+∞)减去点2,自然就分成了[1,2)和(2,+∞)两段,所以是并集。”
她写完,抬起头。
顾言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回头,正看着她的草稿纸。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让林晚星有些不安。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仿佛在思考什么。
“很好。”他说。
两个字。
很简单的评价,可林晚星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下一题。”顾言深说。
林晚星翻到下一页。这是一道函数图像题,要求根据已知条件画出大致图像。她开始讲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她讲到函数的奇偶性,讲到渐近线,讲到特殊点的取值。
顾言深依旧靠在椅背上,看似心不在焉。
可当她讲到某个关键点时,他会突然开口。
“为什么渐近线是y=1?”
“x趋于无穷时,分子分母最高次项系数比。”
“那如果分子次数比分母高呢?”
“那就会有斜渐近线,要用长除法。”
“长除法的原理是什么?”
“就是多项式除法,把假分式化成整式和真分式的和……”
“为什么这样可以求出渐近线?”
“因为当x很大时,真分式部分趋于0,所以函数值主要由整式部分决定……”
一问一答。
顾言深的问题总是很尖锐,直指核心。他不是在刁难,而是在引导——引导她去思考那些她习以为常、却从未深究过的东西。林晚星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可渐渐地,她沉浸在了这种思维碰撞中。她发现自己讲得越来越流畅,思路越来越清晰,那些原本模糊的概念,在他的追问下,竟然变得格外明朗。
夕阳渐渐西沉。
窗外的光线从橘红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暗紫。图书馆里的灯亮了起来,白色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悠长而空旷。
林晚星讲完了最后一道题。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她的练习册上也做了不少标记。她抬起头,看向顾言深。
他正看着她。
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里面倒映着图书馆白色的灯光,还有她自己的影子。他的表情依旧很淡,可林晚星却觉得,那层冷漠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今天就到这里。”顾言深说。
他合上练习册,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利落,没有一丝拖沓。林晚星也赶紧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书包。她的心跳有些快,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脑力激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
顾言深已经背好了书包,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蹙的眉头。林晚星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嗯。”顾言深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手机。
林晚星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顾言深的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刚刚弹出来。
发件人:沈确。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顾少,您弟弟那边有动静,在查您最近的动向。”
林晚星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弟弟?查动向?顾少?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认知上。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顾言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晚星猛地回过神。
“没、没什么。”她慌忙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先走了。”
她不敢再看他的手机,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转身快步走向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她冲下楼梯,冲出图书馆大门,直到冷风扑面而来,才猛地停下脚步。
她站在图书馆外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
夜色已经降临,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已经开始。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那条短信。
“顾少”。
“您弟弟”。
“在查您最近的动向”。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象过的门。门后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坐在她旁边、总是睡觉、成绩垫底、对谁都冷漠疏离的转学生,身上藏着的秘密,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危险。
而她,已经一脚踏进了这个秘密的边缘。
林晚星抬起头,看向图书馆二楼那个靠窗的角落。
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那里,顾言深还坐在桌前,低着头,看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冷硬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