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抹上天光,苏凛回到将军府。
榭珠院的书房内,他攥着时凝给的那张黄纸,目光落在上面的黑墨上,晦暗不明。
良久,他将黄纸折起,起身支灯引了火,没一会儿就燃烧殆尽。
天边将亮未亮,苏凛在扶手椅上静默了约一个时辰。
直至日光透过窗纸撒进来,照到苏凛脸上。此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邹珉阔步进来。
“将军,北郊今日派人来巡营,咱们去一趟吗?”
怎料苏凛坐在椅子上久久未语。
“将军?”
苏凛回神,“你刚刚说什么?”
邹珉又把话说了一遍。
苏凛道:“去。”
东郊校场,日头正盛。
北郊派来的人,乃安家的大房长子,是已故去的安大将军安催仪的嫡亲弟弟,安长豫。此人一直在北郊军营做事,近几年才升任到兵马司右构兵籍正使。
此次过来,说是北郊派人过来寻些训兵的章法。
校场风沙,苏凛与一干军将在内走了两个时辰,又回到营帐内商讨军事。
北郊的人便纷纷行礼离开。
安长豫却独独踟蹰地走到了后头。直至到了门前,突然转过身来,对苏凛笑道:“苏将军,三日后是长姐的祭辰,我今日提前去看看她,将军可要同我一同前去?”
安长豫是长辈,苏凛虽官职显赫,即使安长豫与他实在算不上什么亲,可他是安催仪和苏平允一手教导出来的,安家大郎相邀,他自是要一同前去。
可他五叔母的这位亲弟弟,葫芦里卖的并不是什么好药。
苏凛蹙了蹙眉,脸上无甚表情,淡淡道:“半月前已经去过了,等到祭辰那日,我再亲自去给叔母祭酒。安正使若是今日要去,我便告知家中一声,也没有什么不便。”
安长豫一听这话,脸上的肉抽了抽。
“你既然不想去祭拜我长姐,那便罢了吧。”
说罢他甩了袖子,口中愤愤出了营帐,“我长姐真是白养了一个玩意儿。”
且看,到这时,去与不去祭奠亲姊已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安长豫不修内德,不愿上进,安家家底够厚,不惑之年才靠封荫封到了兵籍正使,专管右构的兵籍与出入粮草的财务。安家其他庶子科举后早已在朝中坐得稳官。
偏偏这个安长豫毫无政绩,又想往上升。
安老国公和夫人劝其戒骄戒躁,修身养德,此子不听。
二老已再不为他斡旋官场。
于是安长豫就找上了苏凛。
想要往上升一升。
邹珉站在一旁,很是嫌弃,“这正使一职他可做了有半年?安老国公倒是煞费心思,可惜他这儿子反瞧不上这个职位。”
他摇摇头,准备往苏凛边上站处理军务,却见苏凛的脸色不似寻常沉默寡言。
思及今早苏凛独自坐在椅子上的样子,他脑子转了转,正要问下值之后要不要比武一场,就见章楚怒冲冲地掀开营帘走了进来,剑柄直接捶在地上。
邹珉被吓了一跳。
“你又做甚?”
章楚朝苏凛匆匆行了军礼,转头对邹珉道:“那小子又钻空子溜出去了!”
邹珉给自己倒了杯茶,“溜出去就溜出去,又不是第一回,你把地戳个窟窿做什么。”
“这混货把我的香囊埋到了土里!”
邹珉一口茶水猛地喷了出来。
香囊?
那个章楚天天揣在怀里,他未来娘子给他亲手绣的香囊?
死哦……
“将军——”
“随你。”
章楚正要开口问能不能把这混蛋往死里整,苏凛就会了意。
章楚当即拉着邹珉出门做帮手。
然而出了门两人并不能马上大展手脚,训兵的时辰又到了。章楚几乎是咬着牙看着尚仕年正经的身子,脸上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直至午时,尚仕年又泥鳅一样钻了空当,伙同身边那几个,跑到校场外的溪边乘凉。
章楚则带着带着邹珉熟门熟路地摸进这公子哥自行圈起来的小地界。
是一方山岩泉水。
邹珉眼瞧着差点“嚯”出声。
烧鸡酒菜,新鲜瓜果。
就被他们放在天然的岩缝里。
章楚跟着瞪大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儿?”邹珉问。
“就昨晚,我跟过来,昨夜是休息的时辰,我没抓现行,这小子难搞得很,原先是踩军规的线,现下连军规都奈何不了他。前阵子你和将军都忙,我一个人搞不来,昨夜我来的时候这儿可没这么大阵仗。”
章楚抓过尚仕年的现行,罚完之后此子却还安然无恙站在队里,为了报复,还将他未来娘子所赠的香囊埋到土里,可见不是一般的混货。
邹珉一脸坏笑。
诚然,一般搞不定的混货,势必要用点手段。
他对章楚道:“你回去找个兜子来。”
章楚两根眉毛倒八,朝邹珉看了两眼。
没一会儿就明白了。
“得,公子哥嘛,自然是不差这点的。”
阳的不行来阴的。
章楚几乎没耽误脚程,拿了个大兜去而复返,将这些玩意儿全都兜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