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擦黑,府院内各房的琉璃灯徐徐而上。
比起从前在皇宫里的潜宁院,可谓是千差万别。
时凝吩咐宫人在西花园内的玉蕤楼的最顶上挂上四盏琉璃灯,便将侍人遣回了殿内。
西花园是宝京长公主生前用心的地方,笼天下之繁花,造精琢之亭台水榭。听闻就连远在北边的天山雪莲,宝京长公主都想在府中造一座似雪山之冰窖来养。
然此举靡奢,所耗人力财力初行便不计其数,更有人不慎命丧在了雪山之上,先帝和江皇后知道后当即勒令,玉京公主被重罚,此事才算罢休。
突如其来的骤雨还未停歇。
听闻按摘星院所算,今儿本该是个清朗的日子。
时凝坐在廊下,看着被疾风骤雨刮得凌乱琉璃灯,讽笑一声。
玉蕤阁上的四盏灯轻易不得点,一点便是全城皆得望,以示天恩。
皇帝吩咐的。
连风雨都嫌这虚妄的天恩。
新分派来在她身边的侍女叫唤荷,见她用手点着溅在扶廊上的雨水,开口道:“公主,这雨下个不歇,仔细着凉,奴婢扶您回殿内休息吧。”
时凝敛了敛眉眼,随后道了一声“嗯”,便起身走入寝殿。
府內灯火通明,只寝殿吹熄了灯火,唤荷将幔帐落下,轻手轻脚出了殿门。
雨水拍打在紧闭的贝窗上。
潮气还是渗了进来,参进丝丝袅袅的熏香里。
时凝紧闭双眼,两边的脑穴钝痛,却甘愿陷入这场梦里。
“娘……爹……”
“哥哥…,三伯……”
梦中的人流着泪。
时凝模模糊糊,只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疼惜,唤她的小名。
伸手却够不住。
两行清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滚落在玉枕上。
倏地——
时凝猛地睁开了眼睛。
夜夜都是如此。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如往常一般起身要往后脚柱边挪靠,此时一双手却从身后摸上了她的腰,而后拥紧。
“阿姐。”
和梦中的亲人一样饱含疼惜。
时凝一怔,攥着腰上的手转过身去,“醒醒?”
姑娘顺势扑进她的怀里,“是我阿姐。”
时凝起身点了一支小烛,不用想都知道是苏凛的助力,外面有人看守,她没什么顾及。
小烛被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她借着烛光仔细瞧了瞧时眠。
所闻不如所见。
绕是听过苏凛和刘大夫说过时眠渐渐伤好,到到底还是亲眼见到才放心。
“醒醒,”她问,“现在身体如何了?可还有不适?”
时眠摸着手中细长的指骨。
哪里还有有一点肉。
蓦地就红了眼眶,她摇了摇头,“昨日吃了最后一方药,也算好全了。”
时眠拭了一把泪,刚刚她姐在榻上的梦魇她都听见了。
北境四年,归国之后还要受贱人磋磨掣肘。
她涌上心头的愤恨,“来日,我定要捅死那些狗东西!”
时凝蓦地就笑出了声。
想起眼前的姑娘从小便想叱咤江湖。
偶尔蹦出三言两语很有几分快意。
姊妹在一块,像小时候睡在一方床榻上,聊个彻夜都算寻常。
时眠紧贴着时凝,问这问那,问她好不好,一会儿又站起身,让她阿姐瞧她长高了没有。又说了她在那个镇南将军府养病,那个邹副将属实有点脑子不太正常。
时凝一一笑着应了。
大半个时辰,能说的都说了,时眠好似再也扯不到别的,她不想在这时候与她阿姐提起从前的伤心事。
打了一个哈欠,窝进时凝的脖颈,她道:“阿姐,我困了,咱们睡吧。”
时凝拍了拍她单薄的后背,轻道了一声“嗯,睡吧。”
然而在她身侧的姑娘一动不动,呼吸声却骗不了人。
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良久。
时凝开口道:“睡不着?”
时眠脑袋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