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瞒过她阿姐。
“醒醒,”时凝知道她妹妹在同她避开什么,直接道:“同阿姐讲讲家里当年发生的事吧。”
“……”
时眠沉默许久,到底开了口。
诚然,向来事无巨细的三伯,却在端明二十七年二月初七这日开始,在随记上只寥寥数笔。
端明帝的许诺,不过是将对时家的判刑,由即刻处死改为凌迟。
时凝北上雪境第一年,皇帝为堵住朝臣之口,确实就时家所谓结党营私一罪才从轻处理,时家众人全被革职,刚刚科举入仕的长兄也被除名归家。
这一年里,时家人已经不再和朝堂沾边儿,日子过得也算安宁平淡。这一年,也是时家与时凝书信往来最频繁的一年。
但时眠道:“虽说从请处理,但那结党营私的罪名一只扣在咱们家的头上,祖父和其他长辈们面上不显,却也私下里查探,时家是怎么被不知不觉扣上这样的帽子的。”
然而再往后,便是祖父日渐消沉的脸。
“祖父没同我们说暗中查出了什么,只是在端明二十八年始,祖父却开始叫爹娘清点账目,让他们回灵州的几家,然而自己要留在京中。”
“祖父说要寻一个答案。”
说到此,时眠哽咽,眼泪啪嗒地落了下来,再也忍不住地委屈,“可…爹娘还没有动身,端明帝在端明二十八三月初二那天,暗派了人入时家……”
殿外狂风大作。
时凝心跳一窒。
“……派人入时家,做什么?”
时眠却在此时缓缓拉开自己的衣袖,纤长的手臂上是几条紫疤。
乍一看是鞭伤,实则是一堆似是疱疹的东西干瘪后留下的一层皮。
“那些人人将我们聚到一处,强行给我门灌下汤药,一月一解。皇帝说,他对时家的疑虑还在,此毒不会要了他们的命,就当是君臣牵制的一道索链,他不必再整日忧心时家会祸乱朝纲,而时家因这味毒药也能活得长久。”
外头的雷电像是一把利剑,以她的心脏为起始,贯穿整个身子。
时眠流着眼泪,两姊妹早已从床上坐起来,“三年,皇帝派人在时家看守了三年,一言一行都没有离开皇帝的眼睛。”
时凝心火起焚。
“所以……,端明二十八年后的信,都是在皇帝的监视下写的。”
时眠点点头。
时凝握着她的手腕,“那三伯的随记呢?为何三伯能在随记上记东西,为何后来还能留下私印?”
“为了不让外头的人看出来,凝园还归咱们祖父管,三伯能在随记上记东西,是因为用了藏术的缘故,他不在上面写时家遭害之事,也是因为当年祖父和爹娘在暗中寻找助力斡旋,想着能够把兄长和我送回灵州老家去,这些事端,阿姐回来之后自会由咱们家人与你说清楚。”
时家那些不祥之事,三伯不愿在提笔往上记。
时眠如是说。
他们一开始的谋划,建立在皇帝并不会这么快置他们于死地之基上,以他们能够保住这她们这一代孙辈为前提。
然而在这三年间,许多老臣帮时家求情彻查,可帝却越逼越紧。
与陈、张两家结党营私的“新罪证”又冒了出来。
书信、账簿、契定……
时眠没说的是,端明帝故意停了时寻和她的解药,两个人被绑住丢在时家人面前,毒发扭曲,生不如死,偏手脚还受人掣肘,不得自尽。
端明二十九年七月,时家被接二连三的降罪罚得只剩下时府和祖业凝园两座空壳。
八月,时家主母陶清舆的曾经的侍女姜灵习武归家,要拜谢主母,觉察时家事态不对,暗夜潜入寻找陶夫人,被嘱托回灵州护好陶父和打理陶家产业,也为时家来日退回灵州做些打算。
端明三十年年初,晟朝与北境使臣交涉,为讨好来使,端明帝将三年为质期改为五年,并断了时家与北境的往来。家中大惊。
四月十九,是三伯所记的“家已至残阳”。遥遥便从政和殿传出时家要被举家流放的消息。
祖父携爹娘在诏令下来前,求拜于东宁宫,求一个看在时凝为质的份上,给她留一个不受时家牵连的恩典。
皇帝似乎十分宽宥,在此之上,还允诺将时家祖业凝园留给时凝,绝不让其受牵连。还让人将解药放到了时老司书的手上。
他道:“时家历代忠贞,不料到了时老这代劣了根基,朕心甚寒,往后山高水长,时家长女再不会与你们相见,朕准你们留一封家书在凝园,往后,她与你们君庶有别。”
随后,皇帝唤来阅礼司的人要下诏流放,遣了时家人回去听候。
这场讳莫如深的朝堂博弈,时家落了下风,以败为终。
诏令下达最快也要到第二日巳时。
一出宫门,祖父便派随行小厮快马分两道,直奔时府和凝园,遣散最后一拨仆从。
然而此刻坐在凝园的时家老三,听闻此事,便悄溜到书阁藏起来在随记上落下几笔。时家众人聚齐在凝园时已是酉时七刻。
膳都不曾用,时家人脸上没有即将要被流放的难过,全都卯到一起给时凝留信。
可夜色初降,却不知恶鬼已近。
端明帝的人夜叩凝园大门,闯入其中要将人杀个干净。
陶夫人托时老三用藏术藏起望能给女儿傍身的私印,便跑出门外与夫君一同抵抗。
是夜,时家血流成河。
四月廿一,灵州突然横生民暴,接踵而来的是民生凋敝,百姓相人而食,生灵涂炭。
刑狱司几道呈证,扣实了时陶两家官商相护,残害民生的罪名。
便一人一根骨头,上了鞭尸柱。
四月廿九,陶家祖父也被降罪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