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已是日入之时,潭封襦上了自家的马车,脸上乌云密布。
现在各司的运作显有松动,不想皇帝的筹谋被一个罪女绊住了脚。
时家都被他杀干净了,竟还留下这么一个祸患。
马车轧入潭府,潭封襦换了官袍去潭夫人处用晚膳,然而跨入院内却不见饭菜,只有一拨又一拨的人在海玉堂内忙碌。
他黑着脸抓来一个人问:“大夫人在何处?”
小侍厮躬身,“回大郎君,大夫人在寝屋。”
他当即大步朝寝屋去,进门便见潭夫人正忙碌得很。
“晚膳不备,你收拾这些东西作甚?”
潭夫人手上动作不停,空隙当儿剜了他一眼,哼笑一声,“果真是有心肝儿的大官人。”
不难听出其中带讽的语气。
潭封襦本就一股淤气堵在胸口,见到谭夫人此番,当即抬高了音量,“有事儿不说,妇人装什么腔势?”
潭夫人早惯了谭家这副光景,也吊高了嗓子,“我天天念,月月想,年年都是这个日子收拾东西,我娘家人都开始张罗接风宴了,你倒好,二十六载记不住一个日子!”
她郑鈅的娘家在春州,春州无夏,清凉之地,每年这个日子她都会启程回娘家。
春州郑家,响当当的世家大户,也就潭家自视甚高,又觉得她娘家远在春州鞭长莫及,两个老不死的就爱对她拿规矩。
潭封襦被她的话猛地一噎,顿了顿,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妇人之事,何须记得甚清?
他哼笑一声,“瞧着谭家是会吃了你,收拾东西之疾倒像是箭矢脱弓放了出去。”像是找到宣泄的出口,他接着不依不饶,“你可照着明镜瞧自己红光满面,几时见你在谭家有这般神仙颜色?”
砰——
郑鈅气红了脸,将准备给小侄儿的彩鼓球砸进箱子里,上头缀着的银片哗啦作响。
“好脸色?”
“我巴不得撕了你爹娘那两张尖酸刻薄的丑面相,腿脚不便还整日揪着我不放,敢情是儿子不露面欺到我头上来了!你可到院儿屋里随便点个娇妾儿伺候那两个老不死的吧!”
“我竟在这屋里与你过了二十几载,我不是圣人谁是圣人?出门见着个倒夜香的都比见着你舒心,更遑论是回娘家,我呸!”
郑鈅哐地砸了一扇屋门,拂袖而去。
潭封襦愣在原地。
良久。
他却忽然拍案而起。
月影挪移,转眼便到了翌日。
坤翎殿内清凉,皇后却焦躁不安。
孟族来信:帝心捉摸不定,清祸,观诏而动。
偏偏玉葭被关了禁闭,偏偏皇帝对潜宁院还没有一个定论。
“会不会,会不会牵连淽儿……”皇后扶着孟岑道。
观诏而动。
怕是来不及。
孟岑道:“娘娘静心,家主此番定是有自己的思量,断不会弃了公主。”
皇后闭了闭眼,“你不知,孟家也曾断尾求生……”
孟岑抿了抿唇,给皇后倒了一杯清心茶,“娘娘稍安,现下要紧的,便是家主说的‘清祸’一事,尤其是潜宁院那位通信儿的。”
这倒是提了醒。
皇后眼眸掠出狠辣,“那小贱婢最不能留。”
那便先拿她开刀。
潜宁院内,时凝喝了药昏睡过去。
屏蝶支起药炉子正要熬下一方,一名宫女却在此时假把式地靠近。
屏蝶看见来人,心里顿时寒得生毛。
这宫女笑盈盈地靠近,对她道:“屏蝶姐姐,午膳后到皇后娘娘宫里一趟吧。”
话落,屏蝶双眸渐渐失了活色。
那宫女又笑盈盈地离开。
啪啦。
地上传来陶罐碎裂之声。
屏蝶缓缓跌坐在地。
时凝临近午时前起了身,见屋内没人,便随意披了件外披出门。
然而此时门外却想起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熙熙攘攘的动静越来越大。
她循声出门,朝侧院宫人住的屋子走去。
有些宫人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恐。
此时一名宫女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声音扬了出去,“死人了!”
“有人割腕了!”
时凝好似失了力气,脑子充血般跌跌撞撞地跑进里头。
只一眼,便惊叫出声。
“屏蝶!”
早时还生龙活虎的人,坐在洇了一地的鲜血里。
时凝忙奔上将人抱住,朝围着的一众人道,“叫太医,去叫太医啊!”
苍白的脸上泪珠一颗一颗地砸,时凝撕着裙上的布条想要将怀里的人腕上的伤口按住,然而照旧血流不止。
看不下去的几个宫女便急跑去的御药院。
可惜。
太远。
屏蝶没了。
忽然就没了。
一张麻布盖住,时凝在边上怎么哭唤都没了生息。
计侍局的人来抛尸。
时凝死死摁着不放。
然而,她身子却突然发急,骤然昏了过去。
暗地里,晨间那笑盈盈的宫女将屏蝶留在桌上的纸书扫了一通。
上头写着:护主不利,心中有愧,畏罪自尽。
她当即带着这消息回了坤翎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