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浮现起令狐焱临死前的那一幕,令狐棹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骨节处用力到泛白,眼神中却满是野心。
那日,他亦是冷着脸,将令狐焱一剑穿心。
‘阿焱,对不住了。你也知道叔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需要一个继承人,你资质平平,他确对你疼爱有加……若是让你将来继承家主之位,多可惜啊。’
令狐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又对倒地的令狐焱补了一剑,手足相残时,鲜血溅入令狐棹的眼眸中,染红了他的双眼,状若恶鬼。
他也确是恶鬼,一直被权欲逐渐喂大,最后吞噬的恶鬼。
‘咳……呃,堂兄你素来最与人为善……为什么……为什么……’
令狐焱颤抖着伸出手去,拽住了他的袍角,不可置信地瞪向他,一边往外呕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是手足……亲人……我最听你的话……’
从儿时他们就相伴,令狐焱有任何东西都会第一时间分享给他,也曾亲昵地唤他,‘阿兄’。
平日里虽有小摩擦,也念在手足之情上从不计较,却没想到,令狐棹最后会对他痛下杀手。
‘那是我没办法,令狐焱!难道是我天生下贱,喜欢时时刻刻捧着你吗?
我不甘心……你资质平平,却因为是城主的儿子,比我投了个好胎,就能得到许多资源,叔父为你精心筹谋,选好了前途!’
私心贪欲,在这一刻大过了亲情,令狐棹满眼通红,蹲下身掰开了令狐焱抓住他袍角的手,用极轻语气说道。
‘我受够了寄人篱下的卑微,好不容易做了玄天剑宗内门弟子,被人高看一等……我不要你与我平起平坐,我不甘心!不甘心照叔父说的那样,低下头去做你将来的家臣。
所以,阿焱,算堂兄求你,你去死吧……你死了,我才能取代你,成为叔父继承人,将来成为令狐家主,瑶光城主,一步一步成为仙门魁首!’
‘残杀手足……令狐棹,你是个畜生!’眼看他一副全然陷入权欲之中的癫狂模样,弥留的令狐焱,抛弃到往日与他的亲情,拼尽全力,犹如回光返照朝他嘶哑大骂了一句,气血上涌喷了他一脸血。
这才僵硬着身子,瞪大眼睛倒了下去,目光逐渐涣散之际,想起了许多往事。
他还想,再见父亲一面。
他还想,再去母亲墓前献上一回她最爱的木兰花。
还有……云锦。
那夜之后,他也后悔了,因为一时嫉妒,脑袋一热拖着师尊去抓二人的私情,有多傻。
如果岑鹤真君当真,那不只会毁了云寂,也会毁了她。
令狐焱原本想和她道歉,却傲娇着不肯低头,本想秘境之后,再与她说明白……如今他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阿。
望着秘境中虚幻的天光,令狐焱无神地瞪大着双眼,再无声息。
“这是天命啊……此事既然,笃定是云寂所为,就得毫无争议。”
令狐琼知晓,作为令狐棹的师尊,爆出来令狐棹杀了令狐焱,他绝无好处。令狐焱已经死了,他不想承担家主雷霆之怒,也要保住执法长老的位置,就得找个“真凶”推出来。
而无父无母,毫无根基的孤儿云寂,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见令狐琼没有意义,令狐棹应道,“您放心,我会处理好魂灯。”
“师尊……师尊,弟子云锦有要事,求见于您。”
“师尊,师尊!求您开门见过一面,弟子有要事求见!”
……
“阿兄无罪,求师尊相助……”
“师尊……阿寂他没错,他没错……求您见过一面。”
“求您救救他。”
云锦一瘸一拐地回了外门,路过的弟子纷纷避之不及,她一路寻到岑鹤真君门外。
望着紧闭的木门,联想到自云寂被执法堂弟子带走,师尊从未现身,心中一冷,怀揣着微弱的希望,想为云寂做力所能及的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直到跪到深夜,墨云掩月,倾盆大雨伴随着雷云闪电,瓢泼而至,亦是挺直脊背,身上的血水混着雨水,溶落院中,依旧不管不顾,声嘶力竭地边磕头边求着岑鹤真君。
“阿兄无罪,求师尊证明……”
“师尊,您教导过我们。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此生别无他求,只求您出手,保住阿兄。”
屋内岑鹤真君轻叹一声,缕着胡须,目露沉思。他对云锦兄妹二人昔日的关照是真,可如今不想对上令狐家也是真。
听着屋外嘶哑的喊声,岑鹤真君犹豫不忍,只好闭上眼眸,凝神打坐。
“师妹,回去吧。师尊他不会见你的……”
站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的周断水,终是不忍,思量再三撑着一把墨色油纸伞,走上前去,单膝跪在云锦身侧,揽着她的肩膀劝道,“你体弱多病,淋雨定会重病,这又是何苦呢?”
“大师兄,我与阿寂自幼相伴,我不能失去他。你也知道的,阿寂性格冷了点,却生性良善,平日里出门除祟,庇佑百姓都做的极好。怎么会残害同门?
帮我求求师尊,好不好?求师尊帮帮他。”云锦哀泣地揪着周断水的衣袖,述说着,“你看着我们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和我一样清楚。”
周断水望着云锦苍白脸颊上的水迹,一时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水。
懈力般松开了揽着她的手,移开了视线,不敢再与她对视,只是说道,“你跪多久,师尊都不会出现。”
“什么意思?”
云寂多年的庇护,将云锦养成了不谙世事的少女,没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只是不解地看向他。
“有些人,能为天下计,为苍生谋,是不折不扣的伟人;可也有人,比起旁人的生死,更在意自己的得失。”
是懦夫。
师尊是第二种,他亦是。
周断水徐徐说着,握着伞柄的手不自然地攥紧。他亲眼所见,秘境中行凶之人是谁,知道云寂没杀人。
可他更在意,这次好不容易有了跻身内门的机会。
他不能为了云寂,得罪令狐家的人,继续苦苦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