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老瞎子被那句话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把嘴里的炒饭咽下去。
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像打量叫花子似的把老太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的衣服是旧的,身上也没有半件首饰。
这副穷酸模样……全身上下加起来,恐怕还没有他眼窝里那颗义眼值钱。
“……你?”
老瞎子轻蔑地咂了咂嘴,唇边沾着一圈油光。
“老太婆……大过年的别拿我寻开心。”
“那小畜生就算是个次品,也不是你这种街边摆摊的买得起的。”
老太太没辩解,只是抬头又往路灯下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缩在那里,在昏暗的天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太好,只能看见那对耷拉的耳朵偶尔被寒风吹得哆嗦一下。
老太太再次有些吃力地弯下腰,从小推车的桌板下面拖出一只盒子。
那是一只崭新的铁皮饼干盒。
盒身印着鲜艳的花卉和奶油曲奇,在小推车暖黄色的顶灯下散发着油亮的光泽。
盒子很沉,被她放到桌面上时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哗啦——”
盒盖被她掀开,里面装满了卡片和硬币,还有一些皱巴巴的纸钞。
主要是联邦发行的通用数字货币卡以及下城区流通的金属代币,甚至还混着几枚早已停用的老钢镚。
“这里有五千多块。”老太太说道,“是我这一年摆摊攒下来的。”
她把盒子往老瞎子面前推了推。
里面的钱币互相碰撞,发出一阵密集的声响。
老瞎子那只健康的右眼终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可那一点点流露出的情绪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五千?”
他端起架子冷笑了一声,用勺柄指向路灯下面那团瑟瑟发抖的影子。
“五千我只能割条尾巴给你。”
路灯下,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孩子耳朵一抖,整个身体都颤动了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将那条带着漂亮花纹的大尾巴卷到了两腿之间,把自己的双腿死死夹紧,整个身躯都弓了起来,只为了把自己的尾巴再藏好一点。
老太太一只手按在铁皮盒上,坚定地将它又往前推出一段距离。
那盒子直接撞上老瞎子的饭碗,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这钱你先拿着,剩下的我过几天补给你。”
老太太的嗓音也很苍老,没有什么威严,却也没有半点卑微。
“我在这条街摆摊二十多年了,跑不了。”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在寒风中缩成一团,还在拼命藏着尾巴的孩子。
“但是今天——”
“他得跟我回家过年。”
风还在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得小推车顶上的塑料灯罩轻轻摇晃。
老瞎子不吱声,嘴里嚼着刚送进去的炒饭。
油滋滋的米粒在他齿间爆开,混着滋润的油香,把他原本已经涌到舌尖的脏话硬生生堵回了回去。
他斜眼睨着老太太,又低头看了看那个饼干盒,终于开口。
“……老太婆,你疯了吧?”
“为了只养不熟的畜生,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掏出来?”
老太太没有接他的茬,只是平静地重复:“钱会有的,你只要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老瞎子眯起眼睛,心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这只幼崽的毛色虽然漂亮……但已经记事了,养不熟,脾气又烈,身体还有不少小毛病……
再拉去黑市只会被那些人精狠狠压价,能不能换到五位数都说不准。
……可别砸自己手里。
老瞎子思忖半天,又扒了一口炒饭,终于勉勉强强地说道:“……行吧,就当订金了。”
他一把抓过铁皮饼干盒,将里面的钱“哗啦啦”全部倒进自己油腻的大衣口袋。
动作快得像是担心老太太下一秒反悔。
“全款五万!剩下的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哐当——”
一把生锈的小钥匙被他随手丢在桌面上。
路灯下的孩子被那声响吓得一哆嗦,立刻把自己缩得更紧,尾巴尖紧紧卷着扁扁的肚皮,生怕会有人过来把它割走。
“钥匙给你,自己去开。”
老瞎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端起饭碗大口扒拉起来。
“事先说好,你要是后悔,定金不退!”
老太太没有再理会他。
她将那把钥匙捡起来,随后绕过摊车,一步一步走向路灯下的孩子。
孩子死死盯着她靠近。
“呜——!”
他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明明已经怕得发抖却仍努力咧开嘴,露出两颗细小的犬齿。
老太太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继续靠近,而是从罩衣里面取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
纸包被她打开,里面是一枚热腾腾的饭团。
不是什么精细的食物,只是她用剩下的碎米拌上一点肉末和油渣,用手捏在了一起。
可有白色的热气正在从它上面缓缓升起。
而且很香。
孩子依旧龇着牙,目光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黏在了那个饭团上。
“咕——”
他那扁扁的肚皮又叫了一声。
老太太慢慢弯下腰,趁他分神,将钥匙插进了路灯上的锁扣。
“咔哒。”
锁扣弹开的轻响被除夕夜连绵不断的鞭炮声吞没。
“吃吧。”
老太太将饭团轻轻放进那双脏兮兮的小手里。
“吃饱了,咱们就回家。”
饥饿的本能终于还是压过了戒备。
孩子那两只冻僵的手一把捏住饭团,连外面的油纸都没来得及完全剥开,便一口塞进嘴里。
他狼吞虎咽地咀嚼着,吃得很急,不时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小兽护食的吼声。
老太太没有在边上看着他,她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孩子会逃跑,而是起身走回街对面开始收拾自己的摊位。
“你在那儿等奶奶一会儿。”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叮嘱一个本来就属于自己家的孩子。
“奶奶很快就收拾好了。”
孩子站在原地,把最后一点粘在油纸上的米粒舔干净。
他先看了看街道尽头。
老瞎子已经吃饱喝足,早就揣着钱消失在那里。
接着,他又看向那个正背对着自己低头收拾小推车的身影。
那条始终被他卷在腰上的漂亮大尾巴,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
那天晚上,新霓港的烟花在头顶接连炸开,将狭窄的唐人街照得亮如白昼。
街道尽头,一老一小两道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老太太一只手推着摊车,一只手垂在身侧,温热的掌心里攥着另一只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