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2124年】

【坐标：新霓港·唐人街 】

【天气：低温冻雨·全息瑞雪】

唐人街的春节按时到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亢奋的节日气息。

大半是廉价鞭炮烧过后的硝烟，混着小吃摊上合成猪肉饺子的油香，两股味道在阴冷潮湿的街道间反复搅动，最终发酵成了新霓□□有的“年味”。

这几天，唐人街上的霓虹灯牌集体改成了高饱和的大红色。

巨大的全息游龙在拥挤的街道上空盘旋，半透明的鳞片折射着喜庆的灯光。龙尾扫过狭窄的巷道，凭空点燃一串噼里啪啦的虚拟火花。

光影程序生成的雪花从高楼之间缓慢飘落，轻盈地穿过屋檐、广告牌和行人的身体，最终消散在脏污的地面上。

人们在笑。

穿着红棉袄的环卫机器人提着电子灯笼，沿街清扫鞭炮留下的碎屑。

流浪汉把捡来的VR眼镜歪戴在鼻梁上，入迷的看世界另一头那场盛大的新年直播。

就连路边的售货机都被人贴上了倒置的“福”字，每掉下一件货物，扬声器便会怪模怪样地喊一声“恭喜发财”。

这大概是新霓港下城区一年之中，最像人间的时刻。

……

“最后一天！最后一天！错过就得再等一年！”

“正规繁育场直供！自备全套检疫钢印！”

一道难听的烟嗓将喜庆的喧闹撕出了一道口子。

老男人裹紧身上那件油腻的大衣，一边跺脚取暖，一边扯着那把破锣嗓子吆喝，只为省下几个广播租用费。

他的左眼瞎了。

眼窝里装着一枚淘汰多年的廉价义眼，里面那颗红色指示灯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烁。

隔着鞭炮燃起的烟雾看过去，像朵接触不良的鬼火。

老瞎子的摊位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年货”。

特制束缚带叠在一起，强效针剂整齐码在泡沫盒里，旁边还放着两三排只有行家才看得懂用途的金属工具。

当然，真正值钱的东西并不在桌面上。

“……嘶……嘶……”

路灯下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生锈的铁链拖过湿漉漉的地面，很快又被鞭炮和新年音乐淹没。

一只兽人幼崽被拴在灯柱旁。

他身上套着一件明显不合尺寸的红色小唐装，大概是老瞎子为了能在春节卖出个好价钱，临时替他补上的节庆包装。

衣服又薄又小，根本不是为兽人设计的。

袖口吊在他的手腕上方，紧绷的盘扣也勒着他的胸口，根本挡不住街头肆意来去的冷风。

幼崽没有穿鞋，一双光脚踩在混着冻雨的泥浆里，脚趾已经冻成了青紫色。

可他甚至没有余力在意寒冷。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此刻低垂着脑袋，正在执拗地用肩膀去蹭那对耷拉下来的大耳朵。

蹭不到……于是他就扭动身体贴上灯柱，试图把耳廓深处那股钻心的痒，交给灯柱粗糙的表面来解决。

“别蹭了！”

老瞎子回过头，抬脚踹在幼崽的屁股上。

“再蹭就破相了，破了相又得打折！”他低声喝斥，“不就是一点耳螨吗？又不是什么大病，忍忍不就过去了！”

幼崽踉跄了两下勉强站稳，没吭声。

……

“爸爸！你看那个！”

一个穿着粉色科技保温外套的小女孩停下脚步。

她抓着父亲的手，另一只戴着毛绒手套的小手指向灯柱下面。

“一只有好多颜色的狗狗！”

“它好漂亮！”

被她拽住的男人看起来是个小有积蓄的中产，他的肩上挂着好几个购物袋，脸上洋溢着只有节假日才会出现的松弛。

男人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幼崽那身特殊的皮毛上停留了几秒。

银灰、墨黑和霜白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即使沾满泥水，也确实看得出很漂亮。

男人停下脚步，眼角藏不住那一点心动。

“老板，那只怎么卖？”

老瞎子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弯腰搓手凑到男人面前，仅剩的那只眼睛飞快扫过对方的穿着和手里的购物袋。

还没开口，他便先在心里替这位顾客估好了价。

“老板好眼光啊！”

“这可是稀有的陨石色，几十窝里都未必能出这么一只！”

老瞎子笑眯眯地走到幼崽旁边，伸手捏住他的后脖颈，把他上半身整个提得笔直。

“您看这身段和骨架，可不是普通宠物能比的。”

“这是能正经看家护院的好苗子！”

他松开手，冲男人伸出五根手指，在红色的霓虹灯下晃了晃。

“五万——包全套检疫证书，再送您一副纯皮绳套，当场就能过户！”

男人脸上心动的神色顿时淡去，“五万？”

他皱起眉重新打量了一遍那只还在拼命蹭耳朵的幼崽，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老瞎子。

随后向后退了半步将女儿挡在身后。

“你这只……是有病的吧？”

“哎哟，您这可就冤枉我了！”

老瞎子急得直拍大腿，忙不迭地往前凑了一步。

“就是一点耳螨，涂几次药就好了……根本算不上病！”

他说着，又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道：“就是这小畜生性子稍微烈了点……以前咬过人。”

说到“咬过人”时，老瞎子非但不觉得心虚，反而像在介绍什么难得一见的优点。

“我可不骗您，会咬人的才是看家好手！”

男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老瞎子见势不对立刻开始补救，语速又快又熟练。

“但这真不算什么大事！”

“您看他现在才多大？买回去饿上几顿，再打两次，保准什么毛病都给治好了。”

他凑近男人，嘿嘿笑了两声。用手在自己喉咙前比了个切割的动作。

“实在不放心的话……您把犬齿磨平，声带一割。”

他摊开双手，满脸都写着童叟无欺。

“这不就成了一只听话的乖狗了吗？”

冷风裹着冻雨和老瞎子谄媚的声音，从拥挤的街道之间卷过。

那只始终没有出声的幼兽，在听见“犬齿磨平”这几个字时，缓缓抬起了头。

那头漂亮的毛发向两侧散开，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泥水也遮不住那双冷灰色眼睛里压抑着的凶狠，一声威胁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