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还带着幼兽特有的稚嫩,尽管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发颤,却依然让人本能地感到危险。
男人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眼睛,忍不住又向后退了两步。
“……算了。”
他不愿承认自己被一只幼崽吓住了,很快便找到了一个体面的理由。
“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买回去也是祸害……万一伤着我女儿怎么办?”
老瞎子登时急了。
“哎!老板!”
“价格还能商量啊!三万,三万也行!”
男人根本没有回头,他一把抱起女儿,大步扎进拥挤的人群里。
“宝宝,咱们不要那个……又脏又臭的,爸爸给你买一只仿生宠物狗。”
……
“呸!不识货的东西!”
老瞎子冲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吐了口痰。
他回过头,又泄愤似的一脚踢在幼兽腿上。
“看什么看?你个没眼力见的畜生!”
这时候,热闹的春节集市已经临近尾声。
为了节省能源,盘旋在唐人街上空的全息游龙开始变得暗淡,街道两侧的大红灯牌也熄灭了一半。
周围的摊贩陆续收摊,铁架和摊位上的货物互相碰撞,叮铃桄榔地响成一片。
没有了人群的遮挡,一阵夹着细碎冰粒的冷风从巷口灌了进来,吹得那拴在灯柱上的孩子瑟缩了一下。
“阿嚏——!”
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一个鼻涕泡冒了出来,挂在他冻得发紫的鼻尖上,随着呼吸微微发颤。
“真他妈晦气!”
老瞎子听见了这个喷嚏,仿佛终于抓到了一个合适的发泄口,立刻又骂了起来。
“赔钱货,还没卖出去就先给我生病!”
他一边将桌上的针剂和束缚工具胡乱塞进塑料袋,一边低声嘀咕。
“算了……不等了。”
“一会儿直接拉去赤环帮那边。不管他们给多少,至少还能回点本。”
老瞎子把最后一件商品扔进袋子里,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咕——”
那声音很响,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老瞎子愣了片刻,下意识摸了摸军大衣下面的肚皮。
中午明明刚吃过合成肉干,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就饿了呀。
他正纳闷,那阵声音又响了起来。
“咕噜噜——”
这次他终于听清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瞎子低下头,看向那缩着肚子的孩子。
他的鼻翼正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像是在拼命收集空气里每一缕食物的味道。
老瞎子又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对面那家小吃摊还没有关门。
白色蒸汽在寒风里升腾,一股猛火爆炒后的锅气穿过冻雨和硝烟,钻进所有路过行人的鼻腔。
老瞎子收回目光冷哼一声,弯腰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那碗不知道用了多久,碗壁上还积着一层洗不掉的陈年污垢。
他从塑料桶里抓出一把棕色的合成饲料随手丢进碗里。
“当啷!”
破碗被重重摔在孩子面前的泥地上。
几颗饲料从碗里弹出来,滚到他冻得发紫的脚边,很快便吸饱泥水,膨胀成几团软烂的糊。
“赶紧把你的狗肚子填满!”
那只碗和他的脚踝一样高。
孩子的手仍被反绑在身后,若他想吃,就只能跪下去,像只真正的动物一样把脸埋进碗里。
老瞎子仍在恶狠狠地咒骂着。
“你这个赔钱货,也就我还肯给你口吃的。”
“等到了赤环帮手里,说不定连泔水都轮不到你!”
孩子低头瞥了眼碗里的工业合成饲料,没有动弹,仍然直直地盯着马路对面的小吃摊。
老瞎子也懒得继续管他。
他背着手穿过马路,径直走向对面那家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摊位。
他走到摊位的空桌前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钞,重重拍在桌面上。
“老板,来碗炒饭!”
“来了。”回应他的是一位老太太。
在新霓港这座城市里,她的存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看起来年纪很大了,满头银发被梳得一丝不乱,全都挽在脑后,梳成一个古朴的中式发髻。
她身上的罩衣虽然旧了,袖口也已经洗得发白,却是干干净净的。即使在这种满是油烟的摊位后头干活,也看不见半点油污。
她面前那辆小推车同样被擦得干干净净,不锈钢台面在推车暖黄色的顶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滋啦——”
米饭落进热锅。
老太太的动作不快,比起那些量产型的机械厨师来说甚至有些慢得离谱,也没有任何眼花缭乱的厨艺手势。
但她握着锅铲的手很稳,每一次翻炒都不紧不慢。
米粒裹着金黄色的蛋液,在锅中散开。热气再次升腾,蛋香和猪油的味道混着一点葱香,迅速盖过了街道上的冰凉的潮气。
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炒饭被端到老瞎子面前。
老瞎子的右眼顿时亮了。
他抓起勺子刚要往嘴里送,却发现老太太仍站在桌边,没有去拿他拍在桌面上的钱。
老太太在自己的围裙上慢慢擦着双手。
她似乎欲言又止,却又始终没有开口。那双温和的眼睛隔着升腾的热气,几次越过老瞎子的肩膀望向马路对面。
老瞎子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很快闪过警惕。
“……看什么,还不拿钱?”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微微弯腰,又从小桌板下面拿出一叠精致的小菜来,轻轻推到了老瞎子面前。
“这碗饭请你吃,再送你一份小菜。”
老瞎子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喜,他反而立刻放下了勺子,更加狐疑地打量她。
“干什么?想讹我?”
老太太摇摇头,抬起手指向马路对面那个仍被拴在灯柱旁发呆的孩子。
“那孩子。”
她抿了抿嘴,像是终于做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