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以及引擎低沉的轰鸣,刺眼的车灯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很快便消失在雨幕尽头。
Roux在泥水里躺了很久。
直到雨水把他满脸的血迹都冲刷干净,露出惨白翻卷的伤口。
他几乎已经动不了了,居然还笑了一下。
那笑容扯开他嘴角的伤口,一缕新鲜的血又沿着下巴淌了下来。
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
Roux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从路边挪回那间住了十年的地下室。
每走一步,碎裂的骨片便研磨着他的血肉,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仍然闷头往前走,一步也不停。
只要把那些东西拿上……他就能离开了。
今晚就走。
离开新霓港,再也不回来。
然而,当他终于扶着墙挪到地下室门口时,却发现原本属于他的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锅、衣服、毛巾、电磁炉和几只装调料的玻璃瓶,全被人像倾倒垃圾一样扔在门外的泥地里。
本来就不值钱的东西被雨水浸泡过以后,看起来和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房东站在铁栅栏门后,抱着手臂斜眼看他。
“赶紧滚。”他啐了一口。
“你把赤环帮得罪成那样,谁还敢把房子租给你?”
“快走……别连累我做生意。”
Roux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那堆杂物中间。
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翻倒在泥水里。
盖子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已经空了。
房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可不关我的事——拳台的人拿的。”
“说你打废了他们的新人,还欠了他们的医药费。”
……
房东还在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Roux已经听不清了。
……两万三千五百块。
十年。
那是他挨过的每一拳。
省下的每一颗药,每一支烟,每一勺不舍得吃的蛋液。
Roux瘸着腿在雨里站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费力地弯下腰将那只空掉的饼干盒捡起来揣进怀里。
他捡的很慢,把所有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件从泥水里捞出来,拢在手臂中。
本来就不多。
这样也好,走起来轻便。
……
接下来的几天雨一直没停。
Roux躲在了高架桥最深处的桥墩下面。
他从垃圾堆里翻出了一件长外套,虽然内衬已经湿透了,还散发着尿液和霉菌的味道,但Roux还是把它裹在了身上。
他病的很厉害。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被关进了烤箱,血液贴着皮肤下方沸腾,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可下一刻,寒意又会毫无预兆地深入骨髓,让他冷得牙齿打颤。即便蜷缩成一团,把尾巴紧紧卷着肚皮,仍然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夜晚在睡梦里,他也经常被自己的低吼声惊醒。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一头在他身体里逐渐苏醒的陌生野兽。
起初他还可以自我安慰。
也许自己只是咽下了太多黑豹的血,被其中残留的狂犬三号影响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骨骼在皮肉下面发出“咔咔”的声响。
Roux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醒来,他会发现自己正趴在路边,嘴里嚼着垃圾。
有时,他发现指甲缝里全是血痂和粉末,却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他正在退化。
大家把这种退化的过程,称作【基因崩溃】。
……
雨还在下,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Roux躺在桥墩下,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只半开的饼干盒上。
雨水正穿过桥面的缝隙,一滴一滴砸在盒盖上。
“吧嗒——”
“吧嗒——”
黑色记号笔写下的“烧考难”这三个字,在一场又一场酸雨里慢慢洇开。笔画彼此黏连,最后化成一条脏兮兮的黑水,顺着铁皮表面往下淌。
它们流进了泥里,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一阵剧烈的痉挛袭击了Roux的胃,他控制不住地蜷起身体,双手紧握成拳。
饿。
太饿了。
他的骨头、血液和每一块发疯的肌肉,都在尖叫着向他索取能量。
……什么都可以。
只要能给他,什么都可以。
他这一辈子都在克制。
克制食欲。
克制兽性。
克制那些他永远也不配拥有的欲望。
可现在他要死了。
Roux缓慢地抬起头,透过雨幕看着远处那些灯火通明的大厦。
巨幅广告在楼体表面循环播放,广告牌上微笑着的人仿佛永远不会生病,也不会衰老。
他们与Roux只隔着一条街。
可Roux知道,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呵。”
他的笑声很嘶哑,又带着绝境中逐渐发酵的疯狂。
Roux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盯着那只已经空掉的饼干盒看了会儿,忽然抬起一脚,狠狠将它踢进桥洞深处。
铁皮盒撞上水泥墙,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Roux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他不愿意像条无名的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死在桥洞底下。
“妈的……”
他对着雨幕发出低沉的咆哮。
“……搞一次。”
他拖着那副备受折磨,随时都可能彻底报废的身体,走进了那场名为命运的暴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