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已经二十九岁了。
这十年里,他的半月板碎过一次,左侧肋骨断过两根,最近右眼的视力也开始变得模糊。如今就连闪避都必须先让脑子反应一下,他的身体才能接收到命令。
这一来一回哪怕只用半秒钟,也足够让一个拳台上的活人变成墙上的遗照。
不过今天,这些不重要了。
拳赛的经理说得很清楚,只要打完这场就行。
输赢无所谓……甚至最好别赢,只要他能撑满十二回合,剩下那几千块赎身费就能一笔勾销。
他们打算把那只年轻的黑豹捧上位。
而Roux这块用了十年的老招牌刚好可以拆了点把火,给比赛加点节目效果。
——自由。
这两个字和锅里那两勺额外的蛋液一样诱人。
临出门前,Roux蹲下身从床下面小心翼翼地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有些年头了,上面原本印着一圈鲜艳的奶油曲奇,如今早就磨得只剩几块模糊的形状。盒盖边缘锈了一圈,必须同时按住两个角才能扣紧。
但它被Roux擦得很干净。
他盘腿坐在地上,熟练地打开盖子。
“哗啦。”
一堆零碎的纸币和硬币滚了出来,在昏暗的电灯下闪着寒酸的光。
橡皮筋捆着的纸币被地下室的湿气泡得发软,剩下的硬币里混着各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每一枚都不知道经手过多少个和他一样的穷鬼。
这是Roux十年来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每一分钱。
没找过女人,没抽过十块以上的烟,衣服破了自己缝……甚至伤口裂了也自己缝。
疼晕了最好。
一觉醒来连止痛药都省了。
Roux伸出手,在钱堆里轻轻拨弄了一下。
他的动作虔诚又深情,像在抚摸一个终于快要孵化的梦想。
饼干盒的盖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烧考难”。
那是他半年前写上去的。
他会写的字不多,写错了也没关系,只要他自己看得懂就行。
开一个烧烤摊,这是他的梦想。
盒子里大概有两万三千五百块。
足够他回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兽人之乡怀尔德,在边境租一间小铺面,买个二手烤架,再进第一批肉。
他这么想着,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笑得很克制。
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这栋楼里的倒霉鬼都招过来,分走他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幸运。
Roux心满意足地合上盖子,又把铁盒重新塞回床下。
他站起身将旧背心的下摆往下拽了拽,遮住腰侧那道半臂长的狰狞伤疤。
接着,Roux对着那墙上一块巴掌大的破镜子咧开嘴,亮了亮自己那口依然雪白锋利的獠牙。
“以后谁再叫老子‘绞肉机’,老子就拿烤串签子戳死他。”
他忍不住挺起了胸膛。
“请叫我——Roux老板。”
他哼着歌推开门,大步走进了新霓港雾蒙蒙的早晨里。
……
黑市地下拳场。
Roux坐在角落那张长凳上,低着头一圈一圈地往手上缠绷带。
这副绷带已经洗过不知道多少次,灰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缠得很认真,每一圈都得准确压住指关节和手腕的受力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样既不会妨碍血液流通,也不会在出拳时让骨头错位。
这是除了做饭以外,唯一能让他得意的“手艺”。
在这个地方,安静坐着缠绷带的Roux简直像个格格不入的古董。
而在他周围,疯狂正在缓慢发酵。
隔壁那条鳄鱼正在违规注射运动兴奋剂。
针头扎进大腿内侧时,他仰起头发出一声亢奋又变态的怪叫,活像是在给自己施加什么邪恶法术。
斜对面那只鬣狗则搂着一个兔女郎,大口灌着的烈酒。他每喝一口,旁边他的同族就跟着叫一声好,一群鬣狗的笑声尖锐得像失控的报警器。
Roux咬断绷带末端的线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有点紧,但很踏实。
随后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半空中呛人的烟雾落在房间另一端。
那里是今晚真正的主角——拳台新人黑豹,艺名“黑煞”。
年轻真好。
Roux想。
那只黑豹的皮毛油光水滑,肌肉线条流畅得像增肌广告里的模特。
他正被一群谄媚的小弟和浓妆艳抹的骨肉皮簇拥着。他们不仅替他揉肩,还跪在旁边给他绑护腿,甚至有人撕开一管高纯度能量胶直接挤进他嘴里。
几个骨肉皮几乎把身体揉进了黑豹怀里,只为了提前蹭上一点未来拳王的热度。
Roux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拧开自己那只已经不再保温的旧保温杯喝了口凉水。
万众瞩目的日子他也曾有过,不过是一点拿命换来的虚荣。
现在的Roux更想做一个普通人。
两万多块的存款。
马上就能到手的烧烤摊。
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等着他的,不怎么漂亮,脾气也不一定好……甚至身体也可能不太健康的未来老婆。
就算缺胳膊少腿……其实也没太大关系。
他只要能有个婆娘愿意陪着他就行,她只管坐在摊子后面,什么都不干也行。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