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2146年】
【坐标:赤环帮管控区·地下二层合租笼屋】
【天气:雾】
那根好几年前就断过,后来也一直没完全长好的肋骨疼了整整一夜。
一返潮它就开始作妖,比天气预报还准时。先是从皮肉底下开始酸胀,紧接着就是一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
Roux在梦里忍了半宿,最后还是被疼醒了。
他先是躺着骂了句脏话,然后扶着床沿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一样,吱吱嘎嘎地把自己从那张不到一米宽的行军床上撑起来。
这是他住进这间发霉地下室的第十年。
床头的墙皮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墙角常年渗水,几张超市打折海报被他贴在那里挡灰,其中一张上面写着“合成肉排五折”,这几个字还被人用红笔重重地圈过好几遍。
Roux坐在床边缓了一好会儿,习惯性地伸手摸向床头。
那里铺着一块裁下来的塑料包装布,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他这辈子最合心意的一件衣服——一件已经洗得发白起球,却依旧干干净净的灰色背心。
Roux把背心套上,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快被磨没的“Old Dad Works”钢印。
然后他抬起手在上面拍了两下——就像在拍自己的护身符一样。
铁皮门受了潮,边缘早已锈得变形。
Roux握住门把手后,先把它往上使劲提了一下,接着再用肩膀顶开。
门外那股味道立刻糊上了他灵敏的鼻腔。
廉价代餐剂发酵后的酸臭混合着墙体的霉味,最后一起融入兽人聚居区那股浓厚的动物骚味里。
公共卫生间在一楼。
Roux每次想去,都得先穿过一条又长又黑的走廊,再爬上一段陡峭的水泥楼梯。
这段路上总共只有六盏灯,现在已经坏了四盏。
剩下两盏摇摇欲坠地裹在生锈的铁丝网里,把整条通道照得一截亮一截黑,光线时不时渗人地闪烁两下,让他的眼睛十分不舒服。
……还他妈不如全黑了算了。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旁边某个隔间里传出来。
那扇门留着一条缝,一个巨大的身影正佝偻在门口穿鞋。
是那个在码头扛大包的牛头人——老班。
老班脖子后面肿着一个红得发紫的大包。
Roux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他身上那件均码工装领口很硬,汗水在布料边缘凝成了一圈发白的硬壳。那圈不合身的领口每天贴着他的脖子来回摩擦,磨破了皮肉,后来又感染化脓,最后就长成了如今这块拳头大小的角质增生。
老班不是没去过诊所,但新霓港的法规写的很明白,只有A类工作签证的兽人才能申请工伤医疗。
像他们这种C类签证的兽人要想去申报工伤,只能看到一行系统弹窗——
【该身份不具备工伤医疗申请资格】
Roux停下脚步,看着老班笨拙地举着手,把一片三无止痛贴往那块肿包上按。
“歪了,老班。”
他走过去,自然地接过那片已经被老班捏出好几道褶子的膏药,又替他重新贴好。
“谢了……Roux。”
老班回过头,那双巨大的牛眼已经浑浊发黄,眼白里布满血丝。
可他还是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被廉价抑制剂腐蚀得残缺不全的牙齿。
“今天起这么早?又有比赛?”
“嗯,大日子。”
Roux没多说,只是拍了拍老班僵硬的肩膀。
他的掌心像拍在了一块石头上,手底下的肌肉彻底失去了弹性,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一条条板结发硬的筋膜。
Roux收回手,继续往楼上走。
公共卫生间里一共有三个水龙头。
左边那个只出绿水,中间那个被人拧断了把手,只剩最右边的还能勉强使用。
Roux把水开到最大,站在一面开裂的镜子前刷牙,刷完又用冷水胡乱冲了把脸。
他的毛巾摸上去又凉又硬,带着一股潮布捂久了的味道。Roux把它使劲抖了抖,擦干净脸后又顺手将洗手池边缘的一圈水渍抹掉。
这里没人规定谁负责打扫,但他每次用完总是会擦一下。
洗漱完重新回到地下室,Roux的心情总算好了起来。
他哼着曲子掀开了罩在小电磁炉上的塑料布,又取出一口已经烧得发黑的平底锅放了上去。
接着,Roux熟练地从一个玻璃罐里刮出一点凝固的油脂抹在锅底。
油一受热,立刻滋滋响了起来。
这阵令人愉快的动静已经替他做出了宣布——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油温刚好,Roux赶紧从墙角的小冰箱里拖出一个贴着“危险品”标签的白色塑料桶。
桶身上原本还画着一个被腐蚀的手掌标志,如今已经磨得只剩半个。
……但其实里面装的其实是他在街边小摊上买来的风味合成蛋液。
买的时候已经快过保质期了,塑料桶里偶尔还会浮出一点颜色可疑的沉淀。不过只要不会吃坏肚子,Roux都不介意。
平时,他只舍得往锅里放一勺。
但今天——
他手里的勺子悬在桶口上,犹豫了好几秒钟,最后毅然决然地挖了满满一大勺。
想了想,他又挖了一勺。
“滋啦——”
金黄色的蛋液倒进锅里,沿着略微倾斜的锅底迅速摊开。
劣质香精模拟出的“蛋香”浓得发甜,顷刻间盖过了房间里的霉味。
对于Roux来说,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吃饱点。”
他盯着锅自言自语,尾巴尖也不受控制地轻轻扫了两下。
“吃饱了,才有力气揍那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
他今天的对手是只刚冒头的年轻黑豹,听说速度快得惊人。
要是放在五年前,Roux有把握在五分钟内折断那只小猫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