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甚至沉醉于这种不被驯化的原始味道。
完全没有意识到人类的身体比审美更加诚实,气味一旦越过理智,被铭刻在本能里的古老记忆就会破土而出。
红色的火焰,沸腾的血液。
以及某种正在缓缓靠近的危险动物。
全部都化成了他们体内基因无声的尖叫。
“轰——”
现实里的低频鼓点和Roux记忆里那股焦糊味在同一秒重叠。
那是烟头被摁进身体时细小却钻心的痛。
一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暴怒瞬间淹没了他。
Roux重新抬起头。
瞳孔收缩成竖线,眼底燃烧着野火。
这一瞬间被主摄像机精确捕捉,这双眼睛的巨大近景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停留了几秒钟。
几秒钟足够短,也并不显得刻意。
但也足够长,足以让一个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感到后颈发凉。
Roux的步伐很重。
他的肩膀随着每一步微微起伏,宛如释放了自己全部的兽性本能,此刻正在缓慢逼近自己的猎物。
他走过基因图谱构成的光带,仿生兽骨投下的阴影。
走过那些被Vision重新刻下的部落纹样。
纯白的精致礼服覆盖着他。
如同把一头暴怒的野兽强行包裹在脆弱的文明里。
沉重。
压抑。
蓄势待发。
当他走到T台中段时,两侧的宾客最先出现了失态的动作。
有人无意识地将香槟杯举得更高,像在试图用这支可笑的杯子阻挡那股杀意。
有人吧原本交叠的腿放了下来,膝盖并紧,紧张地抓住了身边的扶手。
有人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忘记了呼吸。
很快,这些恐惧迅速被欲望撑破,转化成肮脏的兴奋。
“天哪……他的皮毛真漂亮。”
“你看他的眼神……他好像真的想吃了我。”
“太带劲了……”
“这才是兽人应该有的样子!”
他们手上的智能腕环忠实记录着这一切,系统又将这些数据回传到控制区。
灯光没有触及的角落,Cira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轻轻嗤笑了一声。
多么讽刺。
他们开始害怕了。
但他们只会把那点被技术推出来的寒意和紧张,全部归咎于Roux的魅力。
他们喜欢磨平兽人的獠牙。
可当一头真想咬断他们喉咙的野兽被送上舞台时,他们又开始为那点“兽性”兴奋得发抖。
第一排的黑暗里,Kye的坐姿依旧优雅。
他的肩背挺直,手指松松搭在膝上,脸上甚至还保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闻到了那些被特意调配出来的危险气味,于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太熟悉这种东西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身体的反应又是另一回事。
Roux走过那片冷白色光束时,他的瞳孔还是不可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克制住了。
他曾经也是神话本身,他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地方退却。
尤其是在Cira能看见的地方。
Cira一定在看他。
他想。
……
Cira透过主摄像静静地凝视Roux。
他已经走到了T台尽头。
正对着他的是秀场的主摄像机,巨大的环形观众席,媒体的实时转播层,以及无数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随意又漫不经心。
然后他抬起眼,对着台下所有的人,对着这个光鲜亮丽,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
咧开嘴,露出了那口森白的獠牙。
——就当是笑过了。
这个表情里没有任何善意,只有残忍的挑衅。
Roux做的非常好,Cira认为已经没有继续替他作弊的必要了。
于是下一刻,她切断了所有为他加分的场景协议。
她很清楚——最后这一秒必须是真的。
这样才更能俘获台下这些人的心。
……
全场寂静。
紧接着,欢呼声轰然炸开。
尖叫混合着掌声,媒体席骤然亮起连成一片的拍摄闪光。
所有人都在为他发疯。
他们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看见了新的Vision神话。
Roux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他曾经想象过的掌声和尖叫。
可真正被这些包围时,他没有产生任何成就感。
只剩倦怠。
……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灯光重新铺满整条T台。
Cira牵着Roux的手,再次回到了秀场中央。
她的手很细,又很凉。
Roux只敢虚虚握着。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只手给抽走了,台下所有的声音都像被塞进了一个玻璃罩里,刺耳,又遥远。
Cira牵着他,停在距离T台边缘处,脚下是一块花纹特殊的地板。
她微微低头看了它一眼,不动声色地确认自己的站位,又拉着Roux微微退后半步。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体。
她把话筒贴近唇边,声音优雅地穿透了嘈杂的声浪。
“各位晚上好。”
“我是Vision执行董事长兼首席创意官——Cira。”
说完她侧过身,把Roux让进聚光灯的正中心。
“正如大家所见,这位是——”
“叮。”
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太轻了,它被淹没在会场的嘈杂里,没人听见。
Cira仍然在继续念着台词。
但Roux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此刻的他就像一头被关在玻璃箱里展览的野兽,所有感官都崩到了极限。
他的耳朵继续动了动,异响在一片嘈杂中被他精准捕捉。
Roux猛地抬头。
在他的瞳孔倒影里,穹顶正中央那盏巨大的古典水晶吊灯轻轻晃动了一下。
整片智能科技穹顶的感应光带中央,那盏吊灯古老得格格不入。
它看起来像一件旧时代的遗产,是上城人用来证明自己仍然拥有血统和审美的古董尸体。
下一秒,吊灯中央那颗主水晶无声脱离了金属挂钩。
那颗足有篮球大小的晶体在聚光灯里短暂闪烁一下,然后直直地坠落。
危险。
Roux的求生本能在瞬间尖啸起来。
这玩意儿砸下来,他也许扛得住。
可那个站在他旁边,愿意每年花一百万买他狗命的女人——
会当场变成一滩红白相间的烂泥。
……操,老板要死了。
死腿,给老子动起来!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一位专业保镖,他大概会飞扑过去把Cira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当做乌龟壳,硬抗所有伤害。
但Roux是一只打黑拳的疯狗,不是乌龟。
他的字典里没有“防守”这两个字。
只有出击。
他瞬间松开了Cira的手。
在Cira诧异转头看向他的一瞬间,Roux已经屈膝,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嘶哑的响声。
那一刻,她眼底闪过的是一丝真正的错愕。
几乎是同时,Roux整个人高高地弹射而起,迎着那块坠落的主水晶而去。
——拧腰。
——收肩。
——挥拳。
那是一记他在地下拳台上击碎过无数下巴的重炮直拳。
带着这一整晚的羞辱,愤怒和恶心,全部砸在了那块象征着血统与审美的奢华晶体上。
“哗啦——!!!”
主水晶在半空中炸开。
像一颗被子弹击碎的古典心脏。
无数碎片四散乱飞。
灯光穿过那些手工切割出的棱面,化作一场璀璨到极致的钻石暴雨。
晶体碎屑劈头盖脸地落向舞台和观众席,袭击了整个浮华的夜晚。
“——咔擦。”
某个坐在媒体席边缘的小记者呆滞地睁大眼。
在这个瞬间本能地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