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空中花园秀场所有的光源都熄灭了。

穹顶，地面，座椅边缘，甚至是宾客手腕上用于身份识别的手环上微弱的光源，全都在同一秒归零。

黑暗沉沉地笼罩着整个秀场。

在场的所有人都像被瞬间切断了感官输入。

紧接着，一道低频轰鸣从整个会场的地步传来，宛如巨型器械发出的轰鸣。

那声音一下一下贴着每个人的胸骨缓慢爬升，像一颗庞大的心脏在整座会场下面缓慢跳动。

没过多久，所有人的视网膜被红色的光源重新点燃。

一行猩红色的字直接浮现在他们视野中央。

【SAVAGE】

下一秒，巨大的LOGO再次碎裂成无数红色数据片坠落到下方的T台上。当它们接触到地面时，同步化成了真正的光源。

于是整条T台都在瞬间被点亮。

几乎是同时，秀场里的音乐也开始变得密集。

鼓点、金属摩擦、野兽低吼一样的电子噪声都被压缩在极低的频段里，一层一层往上叠。

热场模特依次走出，依旧是Vision一贯的华丽。

他们身上的衣料第一眼望去像极了皮革，却会在灯光闪烁下隐约浮现出细密的霓虹纹路。

外置金属骨架沿着模特们的肩胛、脊背和手臂外侧向上攀爬。

他们的衣服下摆被激光切割成不规则的层次，随着步伐不停摇摆又重组。

有的模特穿着仿兽骨结构的胸甲，有的拖着半透明的紫色纱幕，纱幕里时不时闪过兽人部落纹样、数据编号和带着缺口的基因片段。

没有人知道这些兽骨结构和基因片段在表达什么样的意义。

他们以为那只是新奇又昂贵的装饰品。

终于，最后一个热场模特退入黑暗。

鼓点骤停。

全场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T台尽头还有一片微弱的红光在闪动。

像巨型野兽均匀又沉重的呼吸。

压轴登场前的最后倒计时开始了。

所有人的视野边缘同时出现一圈逐渐收紧的红色光环。

——十。

——九。

——八。

……

情绪被氛围拨动，台下的权贵们终于在黑暗中重新找回说话的欲望。

他们压低声音彼此交换着信息。

“Kye不在Vision了，这次压轴的是谁？”

“听说是Cira亲自带回来的野蛮原生种，不是繁育场的养殖货。”

“从哪？”

“不清楚，也许是……怀尔德？”

“真的假的？那种地方还能生出模特？”

“怎么不能啊，说是部落王子……”

这些小道消息在黑暗中飞速流传，带着一种黏腻的兴奋。

像贵族们在餐桌上期待菜单上的最后一道野味。

“……哈。”

“我就喜欢这种带着味道的家伙。现在遍地都是精致宠物……像Kye那种玩意儿，看久了属实没意思。”

坐在第一排的Kye耳朵动了动，在一片低声的嘈杂中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哪怕现在身处黑暗中，他脸上那点完美的微笑依旧毫无变化。

……部落王子？

真有意思。

大概也是某只她一时兴起从路边捡回来的流浪动物。

洗干净他身上的泥巴，然后剪掉打结的毛发。

再给他编一段足够让人兴奋的身世，就可以上台表演了。

当年Cira也用同样的伎俩包装过他，不是吗？

——流落的贵族。

——遗失的明珠。

他太了解Cira了。

她的阴暗、野心和算计，没人比他更清楚。

所谓部落王子，不过也就是个卖笑的畜生罢了。

……

“——老子又不是卖笑的！”

空中花园秀场的后台，前场的低频音乐隔着厚重的隔音层传过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Roux正站在登台口，烦躁地抓着头发。

眼看着刚整理好的发型就被他抓乱了一点。

“我做不出那种恶心的表情！”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Cira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过眼。

秀场、媒体、赞助商……还有这只不听话的烂狗，每一件事都在挑战她濒临断裂的神经。

“你现在的脸色难看得像在上坟！”

她的声音冷冷落下。

Cira强行忍下了立刻给他一巴掌的冲动——至少现在不能。

今晚他那张脸值钱得要命，任何一处肿胀或是破皮都会变成媒体镜头下的事故。

她走近两步，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他抓乱的发丝。

“行……那就别笑。”她低声说。

Cira的手指仍然停留在他的耳侧，声音却慢慢变得轻柔。

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蛊惑。

“Roux……你是一头狼，一头食肉的野兽。”

她靠的很近，抬眼看他。

“你确实没有必要对着他们摇尾巴。”

Roux皱起了眉。

前场的音乐在这时沉寂下去，鼓点一下一下撞在墙后，打乱了他的呼吸。

“还记得当年，那根烟头摁进你皮毛里的滋味吗？”

Cira没有给他躲开的机会，继续贴近，像恶魔贴在他耳边低语。

“而现在，我拴住你的脖子，要把你像一只宠物狗一样牵出去遛。”

Roux的下颌绷紧，他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Cira并不在乎他肢体上的小动作，她的手指一路往下，开始为他整理领口。

“新霓港有钱有势的人都是这样的。”

“你不恨我吗？”

Roux抿着嘴始终没有回答。

Cira又浅浅叹了口气：“别把你的恨意浪费在后台。”

“今晚坐在台下的每一个人，都是新霓港的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他们比我脏得多得多。”

她用目光作为引导，带领着Roux扫视舞台外面那群精致得体的上流贵妇。

“保不准最前排……就有当年那个被你咬穿手掌的倒霉女人。”

“也保不准是她的家人。”

提示灯在两人脚边亮起，该登台了。

一条猩红色的光线从后台深处一路延伸到黑暗尽头。

“去吧——去看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直到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为止。”

……

Roux穿着那套名为“纯白神话”的礼服站在了T台尽头。

所有光束都被聚焦在同一处。

它在用极强的吸引力提醒着所有人——压轴来了。

几乎是同时，Cira站在后台的拍摄盲区按下了蓝牙耳机的通讯按钮。

“启动SAVAGE场景协议。”

“收到。”

对面回复。

下一秒，看不见的系统无声接管了整座空中花园。

所有坐在前排的宾客手腕上的智能腕环，座椅扶手里的脉搏传感器，以及场中的温控设施和全景灯光，全都被连接进了同一个场景协议里。

“咚。”

第一声脚步落下。

沉重的震动顺着T台骨架传导到地板，再沿着在场每一个人的鞋跟爬上脚踝。

一路往上，直冲天灵盖。

“咚。”

第二声脚步落下。

与此同时，场内的光影出现了一次肉眼无法察觉的精微校正。

Roux的实时动态被光影科技迅速捕获，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了一点，肩背轮廓也被削得更锋利。

还有一束极小的光追逐着他的瞳孔，悄悄放大了猛兽捕猎前的压迫感。

他穿着那套名为“纯白神话”的礼服。

它代表着Vision，原本的设计语言是悲悯、神性、圣洁。

可穿在Roux身上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白色不再圣洁，它变成了一只雪地野兽身上覆盖着的冰霜。

它看起来是那么单薄，仿佛即刻就会顺着底下沸腾的血肉融化。

Roux刚迈出一步，就被扑面而来的白光晃了眼，几乎本能地想退回黑暗里。

当他真正站在这个名利场的中心时，那种抗拒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仿佛整个人都被剥掉皮毛推到了聚光灯下。

无所遁形。

重低音鼓点还在继续，几百双眼睛藏在黑暗里全神贯注地盯着Roux。

那些目光没有声响，却比任何音乐都要尖锐。

挑剔、猎奇、高高在上——如同一把把剔骨刀，贴着他的肌肉和骨骼慢慢刮过。

这让他肾上腺素飙升。

T台两侧，雾化香氛从地面缝隙里被释放出来。

那是尘土和干草混合而成的荒原空气，和一点点活着的野兽皮毛被水浸湿后散发出的腥味。

它们被调得太高级了，导致在场所有人都只觉得这是舞台需要的环境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