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晏把那份“齐”字卷宗递上去之后，宣明太后三天没有传她。

这三天里，崔晏照常在值房当值。卯时到亥时，奏折分类、密奏登记、摘要撰写，一样不落。柳岫没有问她卷宗的事，张益也没有。只有一次，她在廊下碰见张益从暖阁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瞬，张益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太后还在考虑。崔晏点点头，回了值房继续誊她的奏折。

她不是不着急。每次路过暖阁门口，她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想从紧闭的楠木门里听出点什么来。但那扇门太厚了，什么声音都透不出来。她只能等。

第四天傍晚，张益来了值房。他推门的动作比平时急了一些，腰里的铜鱼符碰到门框上叮的一声脆响。“太后传你。暖阁。带上你所有跟齐南有关的东西。”

崔晏站起来，从铜柜里取出那份“齐”字卷宗，又把自己这几天新整理的一份齐南周边驻军分布图也带上——那是她从红封军报里一条一条扒出来的信息拼成的，代北、河北、河南各有多少驻军、驻军将领是谁、到齐南需要多少天路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在做这张图。但她知道，太后既然要查齐南，如果要派人去，就一定会考虑安全问题。

暖阁里的烛火比平时亮。宣明太后没有坐在炕上，而是站在墙边那幅大魏全图前面，手里执着一盏茶，正看着图上从平城到齐南的那条驿道。她听见崔晏进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把你那张图也摊开。”

崔晏愣了一下，然后依言把自己手绘的驻军分布图摊在炕桌上。宣明太后转过身来，走到炕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画得密密麻麻，每一处驻军都标注了兵力大概多少、将领是谁、最近一次调动是什么时候。图上从平城到齐南的驿道用朱砂笔描过，沿途的驿站和驻军点都用小字标注了距离。

“你自己画的？”

“是。”

“什么时候画的？”

“这几天。”

宣明太后没有再问。她把茶盏放下，在炕边坐下，把崔晏的驻军分布图和那份“齐”字卷宗并排摊开。卷宗里夹着的每一页纸她都翻过了——赋税对照表、田亩变化表、人口变化表、灾害记录、县令调任记录、密奏关联记录。她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那行“缺口至少三十万石”上停了很久。

“朕昨天召了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宣明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户部说齐南的赋税年年报年年少，但他们只当是年景不好，没有细查。吏部说司马延年年考评上等，政绩卓著。朕问他们，田亩增加赋税减少，正常吗？两个尚书都答不上来。”

她抬起头看着崔晏。“他们答不上来的问题，你替他们答了。”

崔晏跪在砖地上没有接话。她知道太后不是在夸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朝廷的六部尚书，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把齐南的账从头到尾查过一遍。不是他们查不了，是他们不想查。司马家的水太深，谁都不想当那个出头的人。

“你想不想去齐南查？”宣明太后忽然问。

这句话来得又轻又沉。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沉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水里。

崔晏跪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她没有马上回答。去齐南。司马延在那里。他在齐南当了三年土皇帝，那座城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巷、每一个守门的兵丁都姓司马。她去了，就是把自己扔进狼窝里。但那些被吞掉的粮食也在那里。三十万石，够代北六镇前线吃一整年的粮食。还有那些隐户——那些被隐瞒了户口的人，他们不交税，但他们的劳动成果都流进了司马延的私库。

“臣想。”

宣明太后看着她。那目光又深又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跪在这砖地上说过同样的话的人。

“司马延是司马家的长子，三品大员，在齐南当了三年土皇帝。齐南的驻军归他节制，城里的大小官员多半是他提拔的。朕若派朝廷大员去查，他会提前得到风声，销毁证据、转移粮草。你只是一个永宁宫的女书，年纪小，不起眼，以替太后巡查女学为名去齐南，他不会太防备——这是你的优势。”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

“但优势不能保你的命。一旦他发现你在查他，他会怎么做，你比朕清楚。司马家的人跟崔家有血海深仇，他父亲构陷了你父亲，他堂弟在掖庭里栽赃过你。你落到他手里，不是掉脑袋的事——是生不如死。”

崔晏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她想起掖庭那个冬天，母亲被裹进破席子里拖出去，头发散了一地。她想起永巷瘟疫里死去的阿秀，被抬出去的时候连裹尸的席子都是破的。她想起老何头靠在墙根底下那双冻得发紫的脚。她想起曹公公说“永巷的人命不值钱，死了连个坑都没有”。

“臣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臣不是去送死的。臣是去查案的。司马延在齐南做了三年土皇帝，但他不是没有破绽。他在齐南私卖官粮，买家用的是南方私商。他瞒报了隐田隐户，那些隐户虽然不是朝廷的纳税人，但他们是被他压榨的佃农。他吞掉的学田，是从当地学馆和学生嘴里抠出来的。臣要查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身后那条线。那条线从齐南通到哪里，臣就去哪里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年装在心里从来没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