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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齐南隐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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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齐南赋税有问题的那天,平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雨丝细密,落在永宁宫殿顶的琉璃瓦上,顺着瓦当滴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崔晏在值房里已经待了将近三个月,经手的奏折从最初的黄封日常政务扩展到了红封军报和白封密奏。柳岫把密奏铜匣的钥匙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丢了钥匙就丢脑袋”,然后就让她独自负责整个密奏房的登记造册。她每天从卯时忙到亥时,经手的数字从几十石到几十万石不等,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来源、日期、呈报人和关联文书。

她发现齐南的数字不对劲,是在一个很偶然的午后。

那天柳岫让她把过去三年的秋粮赋税总账整理出来,说太后要查各州赋税的逐年变化。崔晏把各州呈上来的奏折按年份摊开,用炭笔在白纸上画了一张大表,横轴是年份,纵轴是各州实缴粮数。她画到齐南那一行的时候笔停了。

齐南三州,太平真君十二年的实缴是八十二万石。十三年的实缴是七十九万石。十四年的实缴是八十万石。数字看起来不算太扎眼——每年只是比应缴少了那么一小截,天灾人祸、年景丰歉,少几万石在朝堂上是常有的事,没人会为这点差额去翻旧账。但崔晏注意到另一个数字:田亩数。齐南过去三年上报的在册田亩数一直在增加,从一百三十万亩涨到了一百四十万亩。田多了,粮少了。正常年景下,田亩增加赋税应该跟着增加才对。她把齐南的田亩数和实缴粮数放在一起比了比,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翻开齐南的人口户籍册——户口也在增加,从前年的二十三万户涨到了去年的二十四万户。田多了,人也多了,税反倒少了。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她把齐南那一行的几个数字用炭笔圈了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记号。这是她在掖庭养成的习惯——遇到不对劲的事先做个标记,不急着下结论,攒够了证据再说。

接下来好些天,崔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查。每天处理完分内的奏折之后,她会多留一个时辰,把齐南过去五年的赋税账册、人口户籍、灾害记录一份一份地调出来,摊在值房的长条桌上,就着油灯一行一行地对。她没有权限调阅完整的吏部档案——那些在尚书台锁着,只有太后和六部尚书能看——但她能从永宁宫存档的奏折副本里拼出足够多的碎片。

她先查灾害记录。齐南过去五年报过两次旱灾、一次蝗灾、一次水灾。每次灾害之后朝廷都按规定减免了当年的一部分赋税。她把灾害年份和减免额度列在一张纸上,在正常年景的实缴数旁边做了加减。减免的数字跟朝廷批的数字对得上——灾害减免没有猫腻。也就是说,司马延没有在灾害减免上做手脚。那粮食去哪了?

她又查田亩数。齐南每年新增的田亩数都附有详细的丈量记录,哪个县新增了多少亩、哪条河边新垦了多少田、哪个山坡上开了多少荒,数字列得清清楚楚,看起来无懈可击。但崔晏注意到了一件事——新增田亩的位置全都集中在三个县,而且这三个县的县令都是同一年上任的。她把这三个县令的名字抄在纸上:周恒、王俭、韩平之。三个人,同年上任,辖下新增的田亩加起来占了整个齐南新增田亩的七成。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写在纸上。

然后她查人口。齐南新增的那一万多户人口,主要集中在四个县。这四个县的县令,有两个跟司马延有姻亲关系——这是她从密奏档案里找到的。柳岫让她管密奏登记之后,她每天都要看大量的密奏,其中有一封弹劾齐南某县令贪墨的密奏,虽然没有查实,但密奏里提到了该县令娶了司马延的远房侄女。她把这条线索跟新增人口的四个县一比对——对上了两个。

崔晏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值房窗纸上,泛着淡青色的光。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永宁宫的廊檐下亮着几盏灯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条。她忽然想起掖庭洗衣局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歪脖子,树皮被蹭得光溜溜的。母亲生前每天蹲在那棵树下面搓衣裳,手上的血口子被皂角水泡得翻白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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