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悬公子的眼惊心动魄,李饶的眼就是惑人心神。
“可我想见你。”
他总是能无心说些有心话。
“昨夜‘无影手’的案子如何审理,我看今日已把尸首挂到城墙了。”柳暮云背靠墙,望向几步开外人群。
李饶也转过身同她并肩,“崔潇潇作证,是王医官与‘无影手’合谋,又找山匪接应行凶。人证物证俱在,王医官逃不掉。”
“你说那死的武林高手,居然是山匪?”
她面目冷峻,语气透着不屑。
“不是我,是县尉裁定。”李饶加重了“县尉”二字,目光划过摊贩担子里的果、竹篮里的花,“大盗伏法,百姓安宁,这是大家想要的结局。”
破屋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人提及,只余架阁库案牍尾页一句“此案系同伙互斗,供证确凿,谕令完结”。
凡人还是要过凡人的日子,经凡尘的苦。
这就是飞鸣山庄的能力。
“我看是李医官你得偿所愿了吧?”柳暮云万分担心邓家安危,重生以后她没睡过安稳觉,如今已被折磨得太久,“毒是王医官下的,人是我杀的,证是崔潇潇作的,你反倒摘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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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是第一次重生前,他还是妙方殿的普通弟子,每日如行尸走肉般辨识草药、记诵药理,因心思不精常犯错,除了蒙着眼给杀手们治伤外,大半时光都在禁闭室罚跪。
直到老庆命他去地宫收敛尸体。
他浑浑噩噩踏上走了无数遍的暗道,脑子混沌,手脚虚浮。周遭还是黑漆漆,四方内本该设窗的位置架着金属烛座,白蜡被厚重烛油包裹,闪着模糊鬼影。
墙壁暗处此时浮出数具青灰女尸,均着装相同,年纪相近,却死法各异。
“动作麻利些,全运去后山烧了。”
老庆吩咐完便离开地宫,只留李饶费力扯起水内尸首横七竖八的脚脖子,向阶上走。
然后他看到了柳暮云。
彼时的柳暮云叫“褚小茅”,是春生楼的女杀手,传闻剑法招式狠绝,出鞘都是奔着杀人去的。
如今却自尽于地宫,一把匕首插在她腹部带出大片淋漓鲜血,身上那股血味好似用再多的香脂熏烟都遮掩不掉,反而被这场杀戮加重了。
这是李饶同柳暮云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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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闲姑娘又取笑我,我一个医官,哪有通天的本事。”李饶抱起手臂笑道,大有打死不承认的架势。
“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是不是也该道声谢?”
柳暮云看他单肩挎着药箱的松散模样,真想冲进善台把那个叫“阿冤”的揪出来同他好好对峙。
有的人说谎从不犯怯。
但“无影手”必死,且必须死在柳暮云手上。她与褚小茅“相貌相同”的事一旦传回山庄,事态难以控制。
这倒是个阳谋。
柳暮云时间不多了,得尽快帮邓家躲过灭门灾祸,然后就寻个山野藏迹,永不牵连邓家。
“我们的账,以后慢慢算。”她行的是险径,踩的是刀尖,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绝不允许任何人成为绊脚石。
“你总会求我的。”李饶也万般笃定,胜券在握,“阿闲姑娘别忘了,你还有恩要报。”
鱼大人从不做赔本买卖。
而柳暮云也不是省油的灯,就是不知到时报的是恩是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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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事多,邓县令好容易批完案卷,调停诸务,已月上树梢。
他将案面笔墨归置,待瞧见那方新的紫云墨,又想起邓潋三人在元宝村吵闹捣蛋的光景。
那时妻子相伴,幼孩绕膝,清贫但安稳。
“阿闲你这孩子,怎么不进来?”
门一开,柳暮云立在外头,手提馒头,朝邓县令笑,“姨娘怕您饿肚子,特意叫我带来——其实是大部分百姓都冲着曲家的豪横饭食去了,馒头就剩了些,也请老爷品尝……”
三个孩子里,郭鸿运机灵聪敏,邓潋直爽善良,只柳暮云是心重,像苍老灵魂配了副韶华躯壳。
“我看你有话对我说?”炉子还未灭,邓县令重新盛水煮茶,直接询问柳暮云的来意。
“老爷……有一事请老爷务必要做,而且是现在就要做。”
她眸子赤诚,要邓县令不忍拒绝。
“你说来听听。”
“借‘无影手’凶案之机,实行宵禁,同时严查城防,凡入城者都要搜缴可疑兵器。”
“你是怀疑……”邓县令立刻便明白柳暮云未说出口的话,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疯子,“曲家会以私囤兵器为由陷害我?”
他终于明白柳暮云身上那股近妖的气质从何而来。
“阿闲哪,你这是要我因自家安危而令满城百姓惶恐……你为何认定曲家不会用别的方式栽赃?”
柳暮云无法回答。
难道要她告诉邓县令重生之事?
难道要她说曾见过邓家血溅回廊,曾亲眼看着邓潋死在自己面前?
“夫人曾托梦于我,梦中全府上下皆被曲家所害,名头就是私囤兵器。况且如此才能敲山震虎,一绝所有歹心。”
邓县令看了她许久。
眼中那个稚嫩天真的孩童在茶汤中摇身一变,长成如今凌厉冷静的模样,他看她一眼,仿佛就看见了众多过往。
“你确实与众不同,只是孩子,早慧必夭的道理你应该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