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听，贺行舟觉得路晚风是明知故问，什么人？朋友，亲人都不足以诠释他俩关系，真要说路晚风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心念千回百转，从已然失忆的路晚风的立场，来寻求这个答案，贺行舟很多话就没办法脱口而出，也失去了资格。

在贺行舟给他塑造的回忆里，他是贺行舟照顾十二年的弟弟；或是他仅仅是贺行舟大哥的小舅子，又或是他身陷危难之际，贺行舟施以援手，他为报恩跟在贺行舟身边的……

贺行舟心口微滞，路晚风鼓足勇气问出的话里，是藏着委屈的。路晚风的委屈或许是陷入了最后一种情形的纠结和耻辱，对于他而言，无论哪种都不是他想要的关系。

他突然想到刘向岩问他的那句话，“与有荣焉，你以什么身份？”

与有荣焉不需要身份，刘向岩的话只是提醒他与路晚风之间需尽早做个决定，久则生变。

他很想告诉路晚风，他是他的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还是住校吧，已经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再在这里住着也不合适。”

一个您字撇清了所有亲昵的关系，硬生生地摆出了宾主的身份，客套的生分又见外，自认麻烦的人拘谨地站着，却是听得贺行舟心头一跳，前段时间那种不好的预感有冒头的趋势。

路晚风已从茶几上拿来手机，“这段时间给他们补课，我看看，五个人，一共十四节课，一人是一万四，五个人拢共是七万块，我给你转六万吧，这一个多月的吃穿用度，让您破费不少，我知道可能不够，但是我得留点生活费，还得买点学习资料，衣服……”

路晚风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说越低。

贺行舟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定定神将路晚风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遍过下来，心底的那点火星子没被湮灭，反倒越烧越怒。他夺下路晚风的手机，砰的扔在了餐桌上。

路晚风曲着手指，又拽了一下衣服的边缘，显然是吓得不起，“您是嫌少吗？那，那我再转给你五千把，学校食堂餐费很低，我……”

贺行舟被他气笑了，心里又不得不佩服路晚风挺有能耐的。以前路晚风闹腾也作，他那点脾气被路晚风磨的光滑平整，常常被路晚风作的无语。现下人是失忆了，可这气人的本事不减反增，照样将人气得哑口。

骂舍不得骂，揍舍不得揍，刚刚扔个手机，把人吓得说话都磕磕绊绊的，他哪儿敢再有动作，一时半会儿他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贺行舟思绪不停地转着，一手拉住路晚风的右手，一手轻轻地托着他的左手，将人拉到跟前，放软着声音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把你赶出去？”

路晚风不说话。

贺行舟就这么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也不催促。路晚风紧抿着双唇，不知道他在酝酿什么，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可贺行舟就觉得他眉目间攒着的委屈更重了。

贺行舟看着心里有点慌，想说点什么，哪怕是废话又或是逗他两句也行，没等他开口路晚风眼泪流了出来，积蓄的泪水有点多，猛然涌出弄得半张脸都是，沿着下巴砸在地面上。

贺行舟僵凝片刻，手忙脚乱地抽纸。

“到底怎么了？”贺行舟心口揪的难受，“你说，我改还不行吗？！”

路晚风自小就没怎么哭过，他性子傲娇，没什么事值得他哭，印象中只有三次，最悲伤的那次是因为他出国，砸的他房间一片狼藉。他出了保证书又录了视频后，路晚风满意地将眼泪和鼻涕全擦在了他袖子上，没半点含糊。

现下回来才多久，路晚风已经哭了三回了。

泪水来的又急又多，路晚风被泪水噎得说不出话，又忙不迭地对贺行舟摇头，好一会儿压着抽泣声，磕磕巴巴地说，“是我，我挺麻烦的，其实应该，在路家，你，你很好，不用改……”

颠三倒四的一番话，贺行舟听到路家两个字时，瞬间明白过来跟上次在路家的事有关。难怪从路家回来后，路晚风对他拘谨地保持距离，回复的微信也是极简的两个字，又找旧衣服，又给人补课的，这是打算离开了。

贺行舟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没想到在路晚风这儿一直没过去。

“小晚，那天的事，我先跟你说声对不起。”贺行舟赶紧先把态度摆出来，不管怎么说，从路家回来后，他也确实欠路晚风一声道歉，“是四哥的错，那天之所以那么说……”

现在再去解释，无论怎么说都有巧言善辩的嫌疑，当时他就是糊涂了，别扭了，为了怄气，自己给自己整魔怔了。

贺行舟站起来，握住路晚风肩头的双手紧了紧，掌心沿着他的脖颈攀上的他脸颊，触及的皮肤光滑柔软。

“这两年，我找遍了每个你可能会去的地方，问了无数的人，只为了能再见到你。”

高考结束，成绩还没出来，路晚风说要去找他，他根本拒绝不了这个蛊惑人心的单方要求，帮他买好拖鞋毛巾牙刷，人还没到公寓，国内打来电话说路晚风兄弟不见了，两人根本就没登机。

他顾不得收拾行李，匆忙回国。路晚风跟他最后一通视频是在机场，他落地后没回家，通过大哥的人脉让机场那边调了监控，两人值机托运，在候机厅坐了约莫二十分钟，又先后去了洗手间，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机场游客很多，可摄像头也不少，他盯着屏幕两天两夜没敢眨眼，还是没找到两人的踪迹。

贺行舟不再把范围局限在机场，宁城翻了三遍也没找到人，他就国内国外的找，但凡有点线索他就马不停蹄地找过去，后来他跟陈启栢商量，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

“这两年，我自己都不记得去了多少个地方。”

繁华的都市，偏僻的小镇，酒吧、寺庙，城市的角角落落，乡村的犄角旮旯，他都没放过，有时候听到一点模糊的消息，他都会迫不及待地赶过去，到了发现是场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