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慢慢弯起眼，眉梢漫起虚假的笑意。

“好哦。”

安室透把哈罗的牵引绳解开，哈罗摇着尾巴，看到沙发上的太郎，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

太郎也盯着这只白色的小笨狗，顺着莲的小腿慢慢滑下去。两只小动物凑在一起嗅了嗅，很快就熟络地玩在了一处。

安室透站在莲身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莲那张刚洗完澡后泛着粉气的脸。

然后视线往下，浴袍的下摆因为他搭着二郎腿的潇洒动作分得很开，下摆露出一截纤长雪白的小腿和那双赤着的脚踝上，露出的苍白皮肤几乎泛着雪光。

安室透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

“吃饭了吗？”他问。

莲摇了摇头。

安室透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自然地打开了冰箱。

冰箱里的灯亮起来，映出一片琳琅满目。整整齐齐码放的草莓牛奶、洗净切好的时令水果、一盒盒精致的点心，摆放得井井有条，看起来是别人帮他整理好的。

但是……没有肉和菜，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做一顿正常饭菜的食材。

安室透站在冰箱前，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莲喜欢水果、点心、草莓牛奶，正餐要是没人陪着吃、陪着喂，他就不怎么吃。

“那……吃点点心和水果。”他最后说。

莲没有拒绝，用遥控器把电视换到了冲野洋子的剧，懒懒地应了一声。“好哦。”

安室透洗了一小盘樱桃，又拿了几盒点心，在莲身边坐下来。

看着莲那副专注看剧的样子，他便自觉把樱桃递到莲唇边，莲张嘴咬住，腮帮子微微鼓起的弧度，衬着那花艳般昳丽的眉眼，有些乖巧的孩子气。

安室透看着他吃，忽然注意到点心盒上印着长野的特产标记。“这些点心，都是长野的？”

莲含着樱桃，坦然地应道：“高明哥哥带给我的。”

安室透的动作停了一瞬。

诸伏高明？那个清正自持的长野刑警，也就是景光的兄长……

说起来，从重逢到现在，莲从来没有问过景光的事，他也就一直没有提起。安室透霎时有些跋前踬后，两难相缚，惶惶踟蹰。

他该说吗……

他应该说吗……

景光已经不在了。

那个总是把莲抱着怀里哼歌哄他睡觉的人，那个为了正义和信念潜伏进组织、最后死在枪口下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可莲不知道。

他是不是以为景光还在某个远方，还在做着危险的事，还在等着任务结束的那一天。

他是不是还在等着某个平凡普通的一天，景光会推开门，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叫一声“莲，我回来了”吗？

他该告诉莲，景光已经死了吗？

他该说吗？

……

“零酱。”

莲的声音忽然响起。

安室透回过神来，低头看他。莲正仰着脸看他，那双黑瞳里映着他的倒影，带着一点疑惑。“你怎么了？”

安室透看着那双眼睛，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点晦暗翻涌的情绪压进眼底，继续喂下一颗樱桃。“没什么。”

莲咬着樱桃，歪着头看他。这样近的距离，他听到了男人胸腔里那颗心在剧烈不安地跳动，几乎让人怀疑那颗心是否要挣破皮肉，寻一处出口。

这可不行啊，今天可是剧情日。

他凑上去，抱着金发男人，脸颊蹭蹭他的颈窝。“零酱，不怕哦。”

安室透看着那乌黑得摄人心魄的眼眸，听着那话语中轻飘柔软的哄意，他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伸出手，将莲连人带毯子一起拢进怀里，手臂收紧，收紧，再收紧，像是要把这个失而复得的人重新融回自己的骨血里去。

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至要之人，只剩下莲了。他们是世界上唯一的彼此，在这片空荡荡的世界上互相依偎。

“嗯，我不怕。”

这样紧的怀抱里，那股熟悉的风雪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那颗浸在黑暗里太久的心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等到有一天，等到合适的时候，他再说吧。现在，他不舍得那双漂亮的眼睛盈满泪水，不舍得莲再次经历那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

……

这时，莲的手机响了。

他从安室透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安室透没有松开手臂，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他更方便拿到。

莲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

对面是柯南稚嫩的声音。“雪下哥，明天阿笠博士要带我们去东都水族馆，你要不要一起来？”

莲靠在安室透怀里，乌黑的发丝蹭过他的手臂，像蒲公英一样柔软。他张嘴含住安室透递过来的樱桃，随即含混地回了一句：“明天啊……不了哦，明天还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步美细小的声音在催促柯南，元太似乎也在旁边嚷嚷着什么。柯南最后只能无奈地说：“那好吧，下次一定要来哦。”

“好哦。”

挂了电话，莲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

他整个人塌着腰伏进安室透怀里，仰着脸，嘴巴微微张开，等着下一颗樱桃。

安室透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等着喂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他再次拈起一颗樱桃递到莲唇边，那樱桃的汁水染红了一点唇。

只要莲还在身边，他就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鲜亮的、光明的、温暖的过去。

忽然一阵急促的哒哒声和吱吱声传来。

两人齐齐低头去看。

只见哈罗正满客厅乱跑，而太郎六世威风凛凛地骑在哈罗的背上，两只小爪子抱着哈罗的耳朵，下巴仰得高高的，神气活现。

哈罗跑累了，吐着舌头喘着哈气，趴在原地歇了歇，太郎就不高兴地吱了一声，小爪子重重地拍了拍哈罗的耳朵。

“吱吱——！”

哈罗立马又汪汪地跑了起来。

安室透：“……”这个嚣张的小耗子，作态怎么如此眼熟。

莲看着这一幕，眉眼弯弯，笑得睫毛簌簌发抖。“太郎好厉害哦！”

太郎得到主人的夸奖，骄傲地挺着小肚皮，威风凛凛地吱了一声，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小狗坐骑。

安室透看着他的笑靥，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里那点积压的沉闷被这幅画面冲淡了些。

手机忽然又响了。

这一次，是他的。

安室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轻轻松开莲，安抚地朝他笑了笑，随即走向窗边，按下接听键，风见裕也急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降谷先生，警察厅警备局内部安保警报被触发了。三分钟前有人潜入了系统核心区域，并且持有警察厅警备局内部系统的通道权限。”

安室透的脸色瞬间阴翳得可怕。

警备局内部系统的通道权限，只有极少数几个人有。而那些人都是他亲手筛选过的。如果连这都被盗用了，那意味着什么？

“我马上过去，你想办法拦住对方。”随即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沙发上的人。

莲正仰着脸，专注地看着他。

安室透走回沙发旁，把哈罗的牵引绳放在茶几上，语气郑重：“临时有点事。哈罗先放在你这里，我明天来接它。”

莲歪着头看他，缓缓弯起眼睛。

“好哦。”

安室透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诊所，走进了停在街角的那辆白色马自达，发动引擎，融进深夜的车流里。

诊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莲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电视剧，伸手拈起一颗樱桃送进嘴里。

太郎骑着小狗骑士，慢悠悠地踱到莲的脚边，仰着小脑袋看他，胡须翘着，一副凯旋归来的得意模样。哈罗也仰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呜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莲低头看着这两只小东西，伸手摸了摸哈罗的脑袋，又戳了戳太郎的小肚皮。

然后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天空，那双宁静的眸不知在想什么，或者只是静静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随意投去一瞥，是琴酒的消息。

【司陶特为英国MI6；阿夸维特为加拿大CSIS；雷司令为德国BND。我需要他们的确切点位。】

对方见他没回应，又发来了一句。

【是那位先生的命令。】

莲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002，二十分钟后再发。】

【好。】002平静地回答。

*

东京港区。

琴酒坐在黑色保时捷的副驾驶上，冷白如霜的长发垂在肩头，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伏特加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等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司陶特。19点出现在英国伦敦·威斯敏斯特·伊丽莎白塔的四号观光巴士。】

【阿夸维特。11：30点出现在多伦多·CN 塔塔顶观景台。】

【雷司令。20点出现在柏林·柏林博物馆岛。】

琴酒缓缓吐出一口烟，眉梢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下。

伏特加瞪大眼睛，惊叹不已。“大哥，不愧是厄休拉大人！”

琴酒又瞥了眼那条短信，没有回应。

那人做事的效率，从来不需要人怀疑。他几乎能想象出他发消息时的样子，乌黑的发丝垂在颊侧，长睫低垂着，眉眼间是不屑于人间的冷淡。

琴酒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按，那几条消息便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通知基安蒂和科恩，去找老鼠们。”

“是。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