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躺在冰冷的汪洋里。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托着他,像摇篮一样轻轻。他的黑发在水中散开,丝丝绕绕地铺在粼粼的水波间。
在海里睡觉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体温一点点被海水带走,从指尖、从脚踝、从颈侧,一丝一丝地抽离,直到身体变得和海水一样冰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自己。
他长睫阖着,整个人即将往更荒芜的深海沉下去。
然后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哗啦——”
水花四溅。
莲被粗暴地拽上冰冷的地面,海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淌下来,湿透的黑发贴着苍白的脸颊和脖颈,洁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莹莹的病气。
一只手覆上他的脸,用指腹擦拭他眼睫上挂着的水痕。
那点糙砺的茧蹭过莲薄薄的眼皮,让他微微蹙了蹙眉,偏过头去躲了一下,却被那只手追着按了回来。
“厄休拉。”
一道清冷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
莲缓缓睁开眼。
对上他的是一双异色的眼眸,一只冰蓝,一只近乎透明的白,在夜色中更显妖异。那人蹲在他身侧,银白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透着一种凛冽的压迫感。
“……找我什么事?”莲问。
库拉索站起身,抖了抖风衣上的水汽。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莲,异色瞳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
“我的蛇不吃东西。”
莲:“……”
这女人竟然为了这种事叫他出来。
他抬起眼看向库拉索,被水浸透的睫毛黏簇在一起,衬得那双黑瞳格外幽深,看得库拉索脊背莫名地绷了一下。
她别开视线,从随身的提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饲养盒。盒子里蜷着一条白色的长蛇,鳞片泛着莹亮的雪光,此刻正恹恹地趴在底部,连信子都懒得吐。
自从上次借来厄休拉那条黑曼巴之后,她就开始对养蛇产生了兴趣,后来自己弄来了一条毒蛇,却怎么也养不熟,还被咬了好几口,现在她的毒蛇更是恹恹欲绝。而厄休拉是组织里唯一能给她这方面建议的人。
莲看了一眼。“它想回家了。”
库拉索沉默了一瞬,把这句话消化了两秒。厄休拉竟然还能看出来蛇的思乡之情?
“那……有办法吗?”
莲缓缓坐起身,睫毛下晶光闪烁,微微偏头,水珠就从他脸颊上滚落。
他伸出手,掀开饲养盒的盖子,指尖缓缓探入。那条小白蛇瞬间抬起头来,竖瞳微微放大,缓缓地朝莲的方向游了过来,顺着手臂缓缓缠上他的湿衫。
库拉索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莲任由白蛇在身上肆意游弋,抬眼看她。“它和你还是不熟。你最近很忙?”
库拉索沉默了一会。“嗯。”
这也是她这次来找厄休拉的真实目的。
她最近忙着一件新任务,内容是潜入东京警察厅警备局,盗取一份多国潜伏在组织里的NOC名单,而名单被存放在警察厅警备局的独立服务器里。
作为朗姆手下最精锐的情报员,库拉索的能力毋庸置疑。可这种级别的潜入任务,她还需要更精确的情报,而这些情报,只有厄休拉能给她。
“我需要警察厅警备局内部系统的通道权限。”库拉索有些斟酌地说。
莲随手摘下身上游弋的小白蛇,还给她。
“今天之内给你。”
库拉索愣了一瞬。她知道厄休拉的手段非常人可及,可当这句话如此轻描淡写地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微妙的悚然。
她沉默地接过小白蛇,站起身,银发被海风吹起几缕,衬得那张冷艳的面容更加凛冽。
“谢了,欠你个人情。”
莲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回应。
库拉索移开视线。“走了。”
她转身往黑暗里走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人还静静地靠在那里,眼睫上还挂着水珠,黑发湿透,衬衫也湿透,那副被水浸透的狼狈的模样没有一丝折损他的漂亮,反倒让人想要捧住他的脸,抚去他眉眼间的湿意。
怪不得组织里会有那么多人不知死活地缠上他,库拉索想到那些关于厄休拉以下属饲蛇的传闻,身为特级情报员的她比一般人了解得更清楚。
那位大人派给厄休拉的下属,无论男女,无一例外,在某一天,都会不知死活地想要爬上他的床,成为他裤子下的败者,而那些人最终只有一个下场——就是被他的狗毫不留情地弄死,尤其是宾加那个疯子。
而厄休拉永远不会给那些人多余的目光。
想到这里,库拉索垂下眼,转身走入漆黑的夜色,大步离开。
“——库拉索,你的世界不存在颜色。”
朗姆大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提醒着她什么……
“——存在的,只有深邃的黑暗。”
她的世界没有颜色,只有无尽的深邃黑暗,和毫无反抗意志、只能沦陷的罪恶。于是,绝对不该有那种模糊不清又庸俗可怜的情感。
厄休拉也绝对不会有。
*
莲看着那道银白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夜色尽头,像一缕被夜色吞没的月光。
——愚人真可怜。
然后轻飘飘地移开目光,重新走回了那片荒芜的汪洋里。他仰面倒下去,海水温柔地接住他,泡沫在他身侧散开,又慢慢合拢。
他闭上眼睛,长睫上挂着水珠,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冰冷的汪洋像摇篮一样轻轻晃荡着,他几乎要在这片荒芜里睡着了。
直到胸口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恹恹地睁开眼,从防水袋里取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
“哥哥。”
电话那头传来温润清正的声音。“莲,昨晚怎么没接电话?”
莲仰躺在水面上,望着星空,声音懒洋洋的。“昨天太困了嘛,一回来就睡着了。哥哥生气了吗?”
“……没有,只是担心你。”
莲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湿发。
以前没接电话,哥哥从来不会多说什么,男人永远平和温润,只会轻声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现在只是多了一个床上的关系,哥哥竟然计较这些了。
真可怕。
莲眉眼耷拉着,“哥哥,我最近好累哦。”
高明的声音立刻放缓了些。“是诊所忙,还是别的事?”
“诊所最近来了好多不诚心的委托人,他们总是……”他轻飘飘地抱怨着。
高明认真地听着他的絮絮之语,等莲说完,才温声提议。“若是累了,便少接些委托人。身体要紧。”
“嗯,听哥哥的。”莲应得乖巧极了,他继续说着让人浮想联翩的撒娇话语,尾音弯弯绕绕地飘进话筒里。“哥哥最近有没有想我?”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随后那道温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猜。”
莲被他这句话逗得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传过去,弯弯绕绕的,像是羽毛扫过人的心尖。
高明顿了顿,忽然问:“你那边怎么有水声?”
莲仰躺在冰冷的海水中,水流从他身侧缓缓淌过,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在泡澡哦,哥哥。”他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柔软与惹人遐想的蛊惑。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高明重新开口,语气似乎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吃晚饭了吗?”
莲随口应了一声。“吃了呀。”
“吃了什么?”
莲顿了一下,随即坦诚地开口:“哥哥上次给我带的点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更久。久到莲几乎能想象出高明此刻眉宇间浮起一丝无奈的模样,像是在看一个屡教不改的孩子。
果然。高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那些点心不能当正餐吃。下次不可如此……”
莲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听筒里传来高明不紧不慢的引经据典。他没有反驳,海风拂过他湿润的发梢,又轻轻落下。
等那边絮叨完,他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弯弯绕绕地撒着娇。
“可是哥哥不在,我吃不下饭。”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话都管用,电话那头男人瞬间静了一瞬,再开口时,那点引经据典的说教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极其温和无奈的声音。
“……过几天就能见面了。”
莲轻轻弯起唇角。“好哦。”
两人又亲昵地絮叨了几句,电话才慢慢挂断。
莲收起手机,神情颓怠下来,衬得那张容颜越发苍白羸弱。他任由冰冷的海水淹没着、裹挟着,天地间只剩下潮声缓缓翻涌。
他望着星空,那双黑瞳在月光下粼粼生辉,漂亮得像一场让人不愿醒来的幻梦。
真无聊。
……
诊所的浴室里,水声停了。
莲推开玻璃门走出来,那一身来自深海的寒意被尽数洗去,身上只松松垮垮地裹着一件白色浴袍。
他随手拿起毛巾擦着头发,漫不经心地往楼下走去。
花枝鼠太郎正翘着小脚,窝在沙发上看着动物纪录片,一副当家作主的小模样。直到看到主人出来,立刻哒哒哒地小跑过来,爬进他怀里。
莲坐在沙发上,长腿随意地交叠。他边擦着头发,眉眼懒懒怠怠地陪太郎看着这无聊透顶的动物纪录片。
风铃响了。
已经挂上休息木牌的诊所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
莲擦着头发的手一顿,偏过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走进来,金发被夜风吹得微乱,那张英俊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手里牵着一条白色的小狗,哈罗的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进来,兴奋地摇着尾巴。
“雪下先生,抱歉打扰了。”
莲随手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轻笑了一声,不由得提醒道:“安室先生,诊所这几天休息哦。”
安室透面不改色地开口:“那真是抱歉。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不如我陪雪下先生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