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小路微微前倾了些。“它说什么?”
莲偏过头,直直地看向绫小路。“小麿说,它心情不好,是因为警官这几天一直在想别人,都没好好陪它。”
绫小路的耳尖几不可察地红了。
他缓缓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那片碧蓝如洗的天。“胡说。”
莲低头看了看掌心里装虚弱的小麿,又抬头看了看那位别过脸的警官,慢慢弯起眼睛,笑意在眼角眉梢漫开,美丽得让人心魂起漾。
那边,太郎蹲在沙发上,气鼓鼓地盯着那只装模作样的花栗鼠。这只陌生的死胖鼠竟然敢赖在主人掌心里不下来,还蹭来蹭去。
太郎愤怒地吱了一声!
莲瞥了它一眼。“太郎。”
太郎垂头丧气地把头别过去,小肚皮气得一鼓一鼓的。
莲抬头看向绫小路。“说起来,警官怎么知道我的诊所地址的?”
绫小路的动作顿了一下。作为京都府警搜查一课的警部,调取一份宠物心理咨询诊所的登记信息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我查的。”他最后还是坦然地说出了口。
莲看着他这副坦荡的模样,反而愣了一下,睫毛笑得簌簌发抖,那笑声格外动听。
“警官好厉害。”
绫小路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那双狭长的细眼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之前说过,要一起喝咖啡。”
他顿了顿,神色却多了一点不太自在的意味。“今天,可以吗?”
莲眨了眨眼。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好啊。”他说。
*
咖啡店里。
空气是暖融融的,飘着烘豆的焦香。
两人落座之后,绫小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家店里的所有客人,都在看他身边的男人。
那人坐在他对面的位置,淡淡阳光落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青白泠泠,连阳光都仿佛变成了月光。
美丽得让人心魂起漾。
邻桌两个女大学生偷偷地往这边看,压低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吧台后的店员也频频抬头,视线落在莲身上就收不回来。
绫小路看着那些过于黏腻的目光,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端起咖啡杯,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替莲挡去了那道靠得过近的视线。
莲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看来,慢慢弯起眼睛。“绫小路警官?”
绫小路别过脸去,避开了那双漆黑多情的黑眸,向店员点了一杯黑咖啡,莲要了一杯卡布奇诺。
小麿从绫小路的胸袋里探出小脑袋,左看右看,最后干脆从袋里钻出来,跳到桌面上,迈着小短腿跑到莲面前,蹲在他的手边,仰着小脑袋看他。
莲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麿舒服地翻了个身,把软乎乎的小肚皮朝上。
太郎钻进莲的衣摆里,愤怒地把小脑袋埋进去,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小屁股。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绫小路看着那只彻底叛变的花栗鼠,沉默了一瞬。他养了小麿这么多年,这小花栗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亲近过。
“它很喜欢你。”他说。
莲看着掌心里的花栗鼠,随后抬头,直直地看向对面的绫小路。那双眼眸在日光下粼粼生辉,漂亮得近乎妖异。
“我也很喜欢小麿。”他认真地说。
绫小路对上那双眼睛,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完全说不出话。
两人之间的对话起初有些生涩。绫小路本就不擅长闲聊,平时在警视厅里,除了案件相关的汇报,他很少主动开口。
莲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小麿的耳朵。“警官,你平时喂它吃什么?”
“……坚果。”
“什么坚果?”
“杏仁,核桃,松子……”绫小路说。
“它最喜欢哪一种?”
绫小路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松子。”
莲的眼睛亮了一下。“太郎也喜欢松子。”
绫小路看着他那孩子气的可爱模样,又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那片天色上。
两人之间的对话就在这种有些奇怪的节奏中进行着。绫小路不擅长找话题,莲的话题也大多围着小麿转。可绫小路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莲。
小麿在莲怀里翻了个身,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心,发出一声满足的吱叫。
莲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向绫小路:“小麿说它想和我一起住。”
绫小路文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它没这么说。”
“它说了。”莲认真地点头,“它说我那里有好吃的,还有太郎可以陪它玩。太郎虽然凶,但是很可爱。”
被点名的小耗子从他的衣摆下钻出个小脑袋,随即黑豆眼幽怨地望着莲,胡须耷拉下来。
绫小路看着雀跃不已的小麿,又看了看莲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很久。
……这么喜欢小麿吗?
“雪下先生,上次在京都,你拿到过我的电话号码。想小麿的话,可以联系我。”
莲歪了歪头,眨眨眼,随即在心里问002。【有吗?】
【是一张名片,您当时扔了。】002平静地回答。
【他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002沉默片刻,报出了一串数字。
莲看着绫小路,缓缓背了出来。“……是这串吗?”
绫小路听着那串丝毫不差的数字,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这个人竟然背下了他的电话号码……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此刻是该窘迫还是该欣喜,只能别过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雪下先生。”
“嗯?”
绫小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莲。那双狭长的细眼此刻异常认真,少了几分明亮的贵气,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莲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着对方,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几分期待。“真的吗?”
绫小路别过脸去,耳尖泛着薄红。“但是……这才是第四次见面。我们还不熟。”说着,他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矛盾的在意。
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就说对他一见钟情,让他整整几个月都心神不宁。第二次见面就说要一起喝咖啡。
真是个轻浮的男人……
他对谁都是这样吗?绫小路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莲闻言,微微蹙起眉。
他想了想,然后自然地凑近了些。“怎么算熟呢?绫小路警官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哦。”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那股如风雪如清莲的香气随之扑面而来,裹挟着他整个人,让绫小路文麿一瞬间有些昏眩。
然后他就听到莲继续说:“我是孤儿,从小就没有父母,一直在孤儿院长大。所以我很喜欢小动物,小动物对我来说就像家人一样,我会对它们很好的……”
听到孤儿两个字,绫小路文麿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于是完全听不进后面的话了。
难怪这个人总是这样轻浮又漫不经心,一个人被丢弃在孤儿院的人,或许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所以才会做出那些在外人看来轻浮唐突的举动。
绫小路移开视线,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耳尖依旧红着。“你不必说这些……天色已晚,我先送你回去。”
002有些沉默地看着这古怪的一幕。它觉得这场面有点不对劲,两个人说话怎么牛头不对马嘴的。
回到诊所楼下。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绫小路站在车门边,替莲拉开车门,等他下了车,才缓缓开口。“雪下先生。”
“嗯?”
他眉宇间透着一股极其冷肃的神色,衬得那一身矜贵的气度,像一棵终年积雪的松树。“我会回去认真考虑的。过几天给你答复。”
莲蹙起漂亮的眉尖。他忽然凑得更近了,伸手轻轻拉住了绫小路的手。
“绫小路警官,你是不相信我吗?”
绫小路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
那只手很漂亮,指节分明,骨感而不显得嶙峋,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衬着雪白的皮肤,带着一种病态美。
莲凑得更近了些,那阵风雪般的香气缠着他,语调轻飘柔软:“我保证,我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绫小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那片唇上停了一瞬。
这人就像是某种古老传说中从海浪与月色中走出的海妖,用最靡丽最动听的嗓音在你耳边低语,而你完全无法分辨这蛊惑是来自于他本身的意图,还是仅仅因为他存在于你的视线之中。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很多画面。
雨雾里那双隔着车窗看过来的眼睛,祇园舞台前那句轻飘飘的“下次再陪我喝咖啡”,以及此刻这个人搭在他掌心里的手。
尤其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人说“我对绫小路警官一见钟情了”。
当时他只当是轻浮的戏言。可那天晚上,他在京都的酒店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对着窗外的月亮,反反复复想着那双眼睛,想了很久。
原来一见钟情的不止是这个人。
还有他。
于是,在这第四次见面的傍晚。
绫小路缓缓开口。“雪下先生。”
莲抬起头看他。
下一秒,绫小路抬起手,把他轻轻揽进了怀里。
莲愣住了。他被拢进一个带着冷冽松香气的怀抱里,那人的手臂虚虚地环着他的后背,像是在恪守什么礼仪。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流转着万种风情的黑瞳此刻微微睁大,睫羽颤着,像是没料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绫小路低头看着他这懵懵的表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原来这个人也会有这种表情,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失去了分寸。
他低下头,轻轻将那缕散在莲颊侧的发丝别到耳后,极其平和,又坚定地说:“……雪下先生,我想要和你继续接触,想要和你慢慢熟悉。”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微微欠了欠身。“失礼了。那我先告辞。”
他转身走向驾驶座,身姿依旧高挑挺拔,步伐依旧从容不迫,可耳根却红得厉害。
莲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辆车子消失在街角。
三秒之后。
他缓缓地、终于地、彻底地明白了,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人耍我呢……】
【那您还想要那只花栗鼠吗?】002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僵硬。
【算了。】莲面无表情地转身推开诊所的门,没有开灯,直接走进了二楼的卧室。
随手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太郎从他的口袋里跳出来,哒哒哒小跑着,欢欣雀跃地跑回自己的小小窝。
莲径直走到床边,解开衬衫的扣子,一件件扔在床脚,随即掀开被子躺进那张纯白如雪的床铺里。
他趴在床上,乌发丝丝绕绕散在枕边,赤裸的肩背薄骨粼粼,在昏暗下泛着病态的青白色。
这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莲连眼睛都没抬,任由那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002安静了一会儿,出声提醒。
【监察者,是诸伏高明。】
莲依旧没管。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长睫安静地覆着,呼吸渐渐变得清浅。
电话那头的声音终于停了。铃声歇下去,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可只安静了不到十秒,那铃声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002彻底沉默了。
前几天不是还和那个男人上床了吗?不是还缠在那男人身上说“哥哥,再深一点”吗?不是晚上还要迷迷糊糊接着电话撒娇吗?一副离了那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模样。
可现在它看着监察者独自躺在纯白的床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乌黑的发丝绕在他雪白的颊侧,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蝶翼般的阴影,眼睑下是青泠泠的阴翳,整个人透着一种颓靡阴郁的漂亮。
002叹了口气。随即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防止再次亮起的屏幕或铃声打扰到床上的人。
最后,它缓缓道。
【晚安,监察者。】
*
诸伏高明坐在长野家中的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翻了大半的《窄门》。他听着手机里一声又一声的忙音,久久没有挂断。
窗外月色如水。
他将手机轻轻放在矮桌上,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行看不清的字。
半晌,他只是缓缓将书合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鸟飞过,冬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