祇园酒店,夜已深了。
前台小姐栗花落站在迎接台后,百无聊赖地整理着明日的入住登记表。当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从旋转门走进来时,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愣住了。
那位儒雅的先生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他眉宇间似乎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而那位美人跟在他身侧,漆黑的发丝微乱,垂着眼睫,看不清神情,安安静静地任由他牵着,和之前在前台撒娇的模样判若两人。
吵架了吗?栗花落想。
怎么忍心的呢?
她目光追着那道纤瘦薄丽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合上,才失落地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捏着柜台上的笔。
若换做是她,怎么忍心让那人难过。
*
电梯里很安静。
莲靠在高明身侧,仰起脸看他,“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高明垂下眼,看着那张笼罩在自己阴影里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无事。”他说,顿了顿,又低低补了一句,“只是尚在思量一些事。”
电梯到了十五楼。
回到1507房间,高明先把医药箱取出来,为莲做好了防水的准备。
他拿起防水贴,小心地缠绕在莲的右手上,动作专注而轻柔。那片雪白的腕骨伶仃单薄,隐约可见黛青色的血管,每一圈绷带都裹得格外小心。
“好了,去吧。”他温声道。
莲没动。他抬起脸,仰望着高明,那双黑瞳安静又缱绻,瞳孔里倒映着高明自己的身影。
“哥哥,你等下会来陪我吗?”
高明的心一下沉了下去。他想起方才舞台上那具倒地的尸体,想起上野爱咲死前瞪大的眼睛,那副惨烈的模样怕是真的把他吓到了。
莲向来是不喜欢尸体的。
他俯下身,将莲轻轻拢进怀里,手掌覆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会。我很快就来。”
“好哦。”莲仰着脸乖乖应下。
高明松开手转身离开,经过1505号房时,他脚步不易察觉地放慢了些,目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停了半瞬。
那位朱蒂·斯泰琳小姐的一举一动都太过刻意,他能感觉到她藏着别的目的。可即便如此,方才这个女人当众说出那句话时,他心底还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阴影,随即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
等高明洗漱完毕,重新来到1507房间时。
莲已经换上了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还带着潮气,漆黑发丝被随意往后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致的眉骨,多出了一种少年般清冽又危险的美。
高明站了一瞬,才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小推车上摆满了果盘、牛奶和点心,是辻本经理关照人每天送来的。莲端起一瓶草莓牛奶咬住吸管,又懒懒地靠进高明怀里。
电视里播着冲野洋子的剧,高明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拿起药膏和新绷带,把莲的右手托在掌心,一圈一圈慢慢地换着药。
伤口较前几日好了些,但边缘仍旧泛着淡淡的红肿,新生的粉痕在雪白的皮肤上蜿蜒,刺目得很。
高明看了许久,轻声道:“这伤好得太慢了。”
莲咬着草莓牛奶的吸管,闻言轻笑:“哥哥别担心,很快就会好了哦。”
换完药,莲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忽然往高明身边靠了靠,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
“……哥哥。今天一起睡,好不好?”
高明怔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只见莲抬起脸,那双漆黑漂亮的眸子毫无旖旎,尽显依赖,让他生不出半分拒绝的心。
他沉默了几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轻轻托起莲的下巴,让他抬起脸。
上次莲说“清水寺不是有求姻缘的御守吗?哥哥想不想求一个”,他当时没答,反问他“莲呢”。
这个问题,他一直没得到答案。
此刻他又问了一遍:“清水寺的姻缘御守,莲想求吗?”
莲微微歪了歪头,像是真的不解:“哥哥是什么意思?”
高明静静地看着他,缓缓俯下身,吻了他的唇。
只是浅浅一下,轻得几乎算不上一个吻,可那一下落下时却如惊雷滚地。
他缓缓退开,凝视着莲的眼睛。
他在等。等莲的反应。
如果莲厌恶,如果莲抗拒,如果莲哪怕有一丝一毫的不愿,他都会立刻停手,退回到最守礼最得体的距离上去。
虽然那样,大约会连这个人现在对他的那份亲近,都一并失去吧。
他心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意,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懊意——他想要更靠近莲,却更恐慌因此被莲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