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该生存还是完结

And it cuts like a knife

痛到心如刀割

She's out of my life

她离我而去

黑人大叔浑厚的嗓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旋转飘扬，旋律中的痛苦与失落仿佛能将人劈成两半。Zora忍不住开口和唱，细小的声音在这庞大的夜里袅袅荡漾着，如一个人在深夜里喃喃自语。空气干燥而凉，带着一点中西部平原特有的、辽阔的土腥气，不远处的几个年轻人在马路中央嬉戏打闹，其中一个人笨拙地模仿太空步，同伴们笑着鼓掌。

全城都在期待着一个人，期待一段即将成为传说的历史。

04

转天下午，Zora站在箭头体育场外，在心底默默的为她那650美元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场外的黄牛正在车流中穿梭，手里举着一沓门票，扯着嗓子喊的价格从令人窒息的高位一路跌到了15美元⑤。黄牛的每一次叫喊都在提醒Zora：这次购买黄牛票的经历大概可以名列她此生“最刻骨铭心交易榜单”的第一。但她来不及多想了，因为眼前还有更让她心梗的画面。整个体育场外像一锅被慢火煮开的粥，人群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方向涌，任何试图逆流走动的行为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体力与耐心。体育场外能出现这种级别的混乱与大喇喇兜售门票的黄牛都只意味着一件事：主办方毫无组织大型活动的经验，票务核验、人流引导全部跟不上现场的需求。但此刻Zora根本没心情想这么细：她正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挪，空气太稀薄了，她只想快点进去。

安保通道的排查却比Zora预想中的严格，除了武器和相机，他们还重点搜查了酒精。一般来说大部分演唱会都不会对酒精这么严格，这里又是经历过嬉皮士运动的美国⑥。带着一点疑惑Zora走进体育场内场，看到舞台的瞬间她定住了，之前所有念头都因眼前的场景自动清空了——

好几层楼高的钢结构在傍晚的余晖中巍然矗立，舞台从体育场的草坪上拔地而起；数百个音箱排列在舞台两侧和前方，造就了多面黑色的声墙；几千乃至上万个照明灯嵌在舞台的每一层结构里，如果全部亮起将足以点亮这座城。此刻Zora就站在这座舞台下面，她努力的仰起脖颈，就像一只蚂蚁仰望一座城堡。巨型屏幕悬在舞台正中央，两侧挂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巨型挂毯，深绿色的树冠和藤蔓从顶端一直铺到底部，呈现出一种浓重的、近乎神话的质感。Zora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舞台，她相信其他人也没见过这样的舞台。这哪是演唱会啊，这是用幻想与巧思构建的、被施了魔法的大型剧场⑦！

Zora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价值650美元的票，但位置依旧不算多好，是一个比较靠右的座位，离舞台有一段距离。可即便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那座舞台依然大得让人窒息。Zora环顾四周，此时观众席已经坐满了大半，到场观众几乎覆盖全年龄段，儿童青年中年包括老年人，黑人亚裔白人拉丁裔.……观众群体异常多元⑧。Zora想起飞机上坐在她旁边的女孩，现在这座体育场里有上万个和她一样激动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周围是此起彼伏的人浪和歌声，体育场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打火机的火苗与荧光棒如晨星一样亮起，几秒之内就连成一片银河。

九点四十五分，演出开始了⑨。

舞台深处亮起一团昏黄的光，预示着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地底酝酿。然后Zora看见了骑士，身边跟着许多怪物，它们身形巨大面目丑陋，行动迟缓而笨重。紧接着出现外形像巨型牦牛的角色在舞台上游走，步伐摇摇晃晃，动作带着一种荒诞的、近乎闹剧的滑稽感⑩。

Zora其实没完全看懂这一幕在讲什么。但她猜这可能是一场奇幻序幕，某种关于光明与黑暗对抗的前置叙事。骑士拔出剑后舞台射出多根绿色的激光，他开始和怪物近身搏斗，最终正义打败了邪恶。烟火从舞台两侧炸开，白色的烟雾从地缝里涌上来，把骑士的身影吞没——

舞台中央的升降台升起来，五个身影缓缓升起，他们身穿缀满亮片的服饰，折射出无数碎光。Zora的注意力全被中间的那个人吸走了——

Michael Jackson

他穿着一件镶嵌着白色水晶的外套，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下里单独燃烧，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近乎灼目的白光里。他身上的斜向绶带从左肩跨过胸前，黑白条纹长裤把他的腿拉得修长而笔直(11)。今夜的Michael就是从外太空降临地球的王，超凡的、高贵的、却又真实地站在这方舞台之上。

Michael缓慢地摘下了墨镜，把手臂高高举起。乐队在那一秒切入《Wanna Be Startin' Somethin'》。

全场人在同一个瞬间尖叫起来，这是从数万个胸腔里同时涌出来的剧烈轰鸣，如同海啸撞击海岸般响彻天地。前排的女孩开始哭，过道里的人开始跳舞，陌生人抱住陌生人。整座堪萨斯城在这个夜晚变成了一场流行文化的嘉年华、一座容纳上万人的教堂，一次集体性的、近乎宗教体验的狂欢。

大家都在尖叫、跳舞、唱歌，Zora什么都没做。她怔愣地凝视着舞台中央天神下凡般的男人，与他相关的种种经历闪回在她眼前，那藏匿许久的答案，此刻已然清晰得触手可及——

从最开始遇见他的那一刻，从最初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的灵魂永久的失去了选择余地。

Zora很平静，平静的出奇，她是这片喧嚣里唯一静止的存在。旁边的一个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惊诧地发现女孩在流泪。看见Michael Jackson哭不奇怪，但这样哭就太奇怪了：她的嘴唇紧抿着，眼神似是悲恸似是震动，似是怅惘似是困顿，这个女孩正处于巨大惊惶与措手无助中，可为什么呢？

Michael穿着亮片袜的双脚在舞台上快速移动着，观众发出阵阵惊叹声：一个小伙子站到椅子上挥舞双臂，另还有人把荧光棒扔向天空，有一个女孩晕了过去，安保人员把她抬出去时她的脸上还挂着笑。乐队开始奏起《This Place Hotel》的伴奏，旋律里带着一种诡谲的、近乎哥特的戏剧感：

Live in sin

活在罪恶之中

Ten years ago on this day my heart was yearning

十年前的今天我在苦苦企盼

I promised I would never ever be returning

我发誓我不会再回到

When my baby broke my heart and left me yearning

那个让我心碎陷入无尽想念的地方

As we walked into the room

当我们走进这间房间

There were faces staring glaring tearing through me

有许多张脸盯着我有的惊恐有的怒视有的哭泣

Someone said “Welcome to your doom”

某人说 “欢迎来到你的末日”

Zora静谧地流着泪，在人群的狂欢里，独自承受着那份神迹压向她的全部重量。

这注定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05

转天早上，Michael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窗外刚刚亮透，他昨晚回到酒店时已经很晚了，可他根本睡不着。演唱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他翻来覆去五点多才迷糊的睡着了。醒来时Michael还是很兴奋，于是他拿起电话。Michael不想再等了，再等下去他就要憋炸了。他昨晚在演唱会结束时就想打给Zora，可那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怕打扰她休息——现在应该可以了吧？他拨过去时电话响了很久，Michael的心跳的很快：她不会还在睡吧？他是不是太早了？堪萨斯城比洛杉矶早两个时区，那洛杉矶现在才——

“Hello？”

Zora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Michael愣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的疲惫，就像她刚经历了什么重大变故。Michael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想法惊了一小下。变故？能有什么变故？他把这个念头甩开，轻快地说：“嘿，是我。”

“我知道。”Zora的声音顿了一下，“早安，Michael。”

“早安！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我已经起来了。”

Michael没注意到这个停顿。他深吸了一口气，就像准备撬开一个阻塞了很久的阀门。他讲得很急很密，一句话叠着一句话：他描绘舞台的大致情况，所有设计完全按照他的要求定制的。他形容几万人冲他们尖叫时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感动。他说他还注意到观众席里有一个扛在父亲肩上的小男孩，戴着一顶比他脑袋大三号的帽子，那孩子也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点头。他还提到昨晚演唱会结束后他让Bill开车带他在街道上转了一圈，他本想下车买一个三明治但Bill不让：“Bill说我不能在首演第二天就因为吃坏肚子上新闻。”

Michael源源不断地讲着，他能感觉到话筒那边Zora的呼吸是均匀的，她在听——

可她什么也没说。

Michael讲很久发现女孩始终就是没回话，可他给了她至少二十个可以接话的机会：“你知道吗“你能想象吗”“你猜怎么着”。但她一个也没接，电话里只听见她安静的呼吸声。

“你在听吗，Zora？”

“我在听，”Zora回复，然后她沉默两秒后说道，“为你骄傲。”

Michael本该因这句话而开心，可落进他耳朵里他感觉有点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Zora的声音和语气都是平稳的，可Michael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想抓住这个不对劲，可它如流水一样从聊天的空隙里漏下去了。他想她也许只是没睡好，他不应该再找毛病——

“真希望你能来，”Michael遗憾地说，“要是昨天你在就好了。”

Zora再一次沉默了，随后她说：“是啊，我也希望我能在。”

这次Michael确信有些事情是不对劲了，女孩的声音里有一种他琢磨不透的东西，仿佛他们之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但Zora紧跟着主动开口说：“我听到你捐款的新闻了。”

Michael的呼吸停滞了——

“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有爱心的人。”女孩一字一句地说，任谁都能听出这其中沉甸甸的真诚。

笑意从Michael嘴角漫开，这件事确实引发了舆论的热烈讨论，大家都在称赞他的慷慨善举，有些新闻媒体也公开赞扬他是一位有风度的巨星(12)。可所有的这些都不如她这句更让他感到温暖，Michael感觉自己仿佛沐浴在阳光下，浑身上下全是妥帖的幸福与知足。

“你什么时间比较方便呀？我会派人去接你的，巡演的下个月在纽约，再下个月是费城——无论哪场我都会给你安排最好的位置！”Michael一边说一边构想：演唱会结束后他想去纽约的中央公园，那里夏天很美；如果是费城那他要带着女孩一起去独立钟。其实他最想知道的是Zora在不同城市都会打扮成什么样，是不是和她平时不一样......

“Michael，”

Zora在呼唤他的名字，Michael甚至想让她再多念几遍，真的很好听。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她应该没什么不对的地方，然而下一秒话筒那边传递的内容是——

“最近很忙，可能没什么时间，有机会再说吧。”

Michael的笑容在脸上停住了，他把笑容收了回去，换成了一句他自己都听得出有多勉强的"哦"。

“好的，有机会再说吧。”

电话那边是如此肃静，Michael很想问Zora是不是不舒服，很想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很想问她说的“最近很忙”是真的忙还是有别的事儿。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怕问了之后她会说没什么，然后他就只能假装相信；他更怕她会说实话，而实话恰恰是他不想听的。

“我先挂了，很快我就要去剧组了。”

“......好的。”

“多休息Michael，你昨晚应该很累了。”

“嗯，你也是，一定要好好休息。”

电话挂断的一瞬，窗外清脆的鸟鸣顺着窗缝钻进来。演唱会结束后Zora直接去了机场，买了最近一班回洛杉矶的机票，进家门时灯都没开就栽倒进床上。她心里清楚自己并不具备停留在那个城市的能力。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某个地方、某个场景，她会告诉Michael她的全部感受。可现在的Zora根本做不到：她看见了自己生命的轨迹，一条命定的路途。她感觉自己即将被击溃，是逃离还坦然接受？是迎合还是抽身而退？是面对还是视若无睹？她不知道，不知道。

百事可乐广告拍摄那天她的右掌莫名发热，最终他们双双受伤住院。昨天Michael在发布会上宣布了捐款决定，她的掌心又刺痛了一下。这一次呢？接下来会是什么呢？难道Michael又将面临不好的事情？可他现在正站在职业与声誉的最高峰，就在不久前还用一个近乎完美的方式扭转了所有负面舆论，怎么可能还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Zora从未像今天这样大脑一片空白，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这里却没有红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