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7月13日，胜利巡演来到了德克萨斯州达拉斯都会区欧文市。

在演出开始前，Michael在后台见到了拉唐娜琼斯（Ladonna Jones）。这个十一岁女孩就是之前给他写信控诉的小粉丝。她站在后台入口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杰克逊胜利巡演”专属夹克，手里还攥着Michael赠与她的免费演出门票①。Michael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为票务售卖的事情表示歉意。他还问她夹克合不合身，拉唐娜说有点大，但她发誓她会一直穿到死并始终珍藏这件外套。

孩子的誓言总是说得那样轻易又那样沉重。Michael有点难过地望着她，只觉得无以言对。

此时距开演只剩一刻钟，工作人员在对讲机里反复确认灯光序列，呐喊声隔着墙壁滔滔不绝的传递进来。正常来说Michael该热身、调整呼吸、大量补水、提前在脑子里把动作简单过一遍，以最好的状态面对台下的数万名观众。但是他忽然很想现在给Zora打个电话，想得到她的称赞吗？还是单单想听到她的声音？不知道，但Michael确实压不住这念头。于是他趁没人注意时快速偷溜回化妆间并锁上门，镜子前的灯泡把他水晶外套上的碎光照得满墙都是。Michael赶紧拿起电话，拨通了Zora公寓的号码——

“Hello？”Zora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上次接电话时清醒得多。

“Hi~是我！”

“Michael，”Zora笑了一下，带着点了然的戏谑，“你在演出前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

“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现在说话有多心虚，而且根据时间推算演出很快就要开始了②。”

Michael腼腆的“嘿嘿”了两声：“很快我就要上台了，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没事吧？”Zora立刻警觉起来，她本能般地举起了右手：很平静、什么异常都没有。

可惜Michael并没有捕捉到Zora声线里的不安，他只有十五分钟所以需要说得很快。Michael飞快地讲了拉唐娜，讲那封字迹稚嫩的信，讲这次他怎么把她安排到前排又送了她更多的免费门票：“她把票攥得那么紧，怕一松手它就会飞走。我不敢相信之前我让我的粉丝经历了那么多糟糕透顶的事！”

Zora安静地听完了，然后她说：“错不在你Michael，而且你现在做的已经非常好了。”

就这一句吗？Michael等了一下，等女孩接着说点什么：比如“我也想去看你的演唱会”，比如“下一场你能帮我安排吗”。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Zora把话头交还给他，如同递回一个她接住但不想揣着的皮球。Michael将期待艰难地咽下压到肚子里，换了一个话题：

“你知道《Beat It》的吉他独奏是谁弹的吗？”

“艾迪·范·海伦（Eddie Van Halen）。”Zora答得很快，"我书柜上有他们的乐队专辑。”

“对，但你知道他是怎么参与制作的吗？”

“不知道。”

“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Michael快速地说，“我告诉艾迪：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吉他手，我想请他给我的新歌弹一段吉他。”

“你是这么说的？”

“是的——这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然后昆西也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参与。”

“原来是这样，”要不是Michael主动说她确实无从得知这里面的经过，“后来呢？”

“艾迪答应了。但其实——”Michael的声音里浮起一种孩童般的兴奋，还带着点恶作剧似的雀跃，"范·海伦乐队（Van Halen）有一条规矩：成员不允许参与乐队之外的其他音乐项目。任何人想接外面的活儿，都得先过其他成员那一关。”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Zora忍不住追问。

“我们的运气都很好！他接到我的电话那天其他成员都出城了！一个都不在！所以没人来得及问他要去干什么，于是艾迪悄悄地扛着吉他进了录音室。”

“悄悄的。”Zora重复了一遍，尾音里压着笑。

“HEHEHE~艾迪把那段吉他独奏录完了后就走了，没要任何费用，谁也没告诉，全程也就20分钟。”

Zora止不住的大笑出声，笑声中有一种她极少在人前释放的、毫无保留的畅快。她笑了好几秒才慢慢收住气息，慢悠悠地开口：“他的队友一定恨死他了。”

“Why？”

“因为《Thriller》拿下了专辑榜第一还打败了范·海伦的《1984》③。”Zora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打趣的、故意夸张的幸灾乐祸，"他队友要是知道他一分钱都没拿还帮别人的专辑干掉了自家乐队的专辑，他们大概会把他的吉他弦全部拆了。”

她话音刚落，话筒立刻传来一阵毫无顾忌的笑声。堪萨斯城首演落下帷幕后，无休止的巡演负荷、约瑟夫接连不断施压的电话、唐金与沙利文铺天盖地的商业推销还有兄弟们彼此之间暗藏的隔阂与争斗，层层叠叠压在Michael心头，近乎消磨掉了他松弛大笑的力气。此刻抛开所有重担，纯粹因为一句话开怀大笑的瞬间于他与她来说都几近奢侈。

“你说得对。我见到艾迪时一定要告诉他——请务必保护好你的吉他。”

“你敢说就完了。"Zora揶揄道。不过她相信范·海伦乐队的成员早已经知道了，毕竟艾迪·范·海伦的吉他声是如此标新立异，不可能有人听不出是他在演奏：“当心他举起吉他敲你。”

Michael又笑了，然后他开始讲德州的歌迷：“比堪萨斯城还疯狂，我听他们说有歌迷在体育场外面搭了帐篷，就为了成为第一个进场的人。”他讲欧文市的城市风景：“到处都是牛仔靴和墨西哥菜，看上去比洛杉矶的食物辣一百倍”。他讲他昨晚在酒店吃了正宗的德州美食：“Bill终于允许我吃当地美食了，他说不会吃坏肚子，但我觉得他只是因为自己想吃。”

Zora听着，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声。她也讲了她在片场的事：她提到艾迪墨菲今天在拍一场追车戏的时候差点把方向盘拽下来，讲马丁贝斯特导演怎样掌控全局让剧组成员在几分钟内各就各位。整个通话过程中Michael的心一直悬着，他一直在等。他在等Zora说一句话，一句话而已，真的只是一句话就够了：

“我也想去看你的演唱会，你能替我安排吗？”，“下一场在哪里，我看看有没有时间。”哪怕只是表达憧憬，哪怕只是一个暗示。他之前打电话问过而她说最近很忙有机会再说。Michael认为那就是女孩在婉转的拒绝，但他猜测也许是因为她刚进组需要工作，也许是她不好意思开口让他安排，也许她在等一个更自然的时机。也许今天在他说出拉唐娜、范·海伦、达拉斯的疯狂歌迷之后，她会主动说她想来。

她没有。

Zora聊完片场的事后紧接着说"我得回去拍戏了，马丁在等我"。她的语气轻松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停顿。

Michael说：“好的。”

Zora说：“好好演出，Michael。”

Michael说：“嗯。”

Zora说：“再见。”

然后她挂了，听筒里的忙音单调地响着。

Michael气恼的将话筒摔回它原来的位置。愤怒与委屈像一小簇火苗在他心口某个角落腾地烧起来，烧得他呼吸都不太顺畅。然后Michael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化妆间的门走回后台。马上他就要从升降台上升起来，他不能因为一个电话或一个人影响演出。

爱来不来！

升降机缓缓升起，Michael气鼓鼓地想。

02

7月14日，德克萨斯体育场的第二场演出马上开始。湿热的风灌进敞顶的体育场里，混着几万人的呼吸与汗味凝成一片滚烫的喧嚣。昨天二人在电话里打趣的主角艾迪·范·海伦（Eddie Van Halen），今晚真的将要与杰克逊兄弟站在同一块舞台上合演《Beat It》。

这次同台纯属机缘巧合，范·海伦乐队正带着他们的《1984》专辑在达拉斯巡演，与他们刚好同城。Michael在昨天演出结束后才收到消息得知艾迪·范·海伦会来。双方没有合排过一次，甚至没时间提前在后台碰一面。Michael只知道他会在《Beat It》的前奏结束后从舞台侧面走出来，其余的全靠临场默契。

Michael站在舞台中央，胸腔还随着上一首歌的余韵剧烈起伏。他的呼吸声尚未平复但《Beat It》标志性的鼓点就顺着节拍淌了出来。舞台升起一阵烟，艾迪·范·海伦背着他的电吉他从烟雾里走出来。可他进早了，前奏还差两拍他的手指就已经落在了琴弦上；音箱的收音也不太对，至少没人听见艾迪的吉他声④。Michael顿了半秒，他在权衡要不要配合艾迪的节奏调整自己的步伐。

然后那团从昨天烧到现在的火苗愈演愈烈——

Zora的声音在Michael脑子里响了一下，这使他的节奏乱了一拍，只是一拍，可在舞台上一拍就是一拍。他的脚在滑步的节点上多停了一下，艾迪的吉他声恰好在那一秒里冲上了一个高音，两个人的节奏在这一刹如两条被山岳分开的河流。Michael咬牙把女孩的声音从他脑子里踢出去。艾迪也找回了他的位置，手指在琴颈上移动的速度快到仿佛是有自己的意识。收音被紧急调整了上来，音量恢复了该有的冲击力。吉他声穿过空气、穿过几万人、最终抵达Michael脚下，一路震到他的骨头里。

整座体育场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没人听出最开始的错位。或者说即使有人听出也不在乎，他们看到的是Michael Jackson和艾迪·范·海伦在同一座舞台上，合演了这首流行乐与摇滚乐乐史的超级传奇。

结束后艾迪没有马上走，他在后台一直等到散场。全部曲目结束后Michael绕开人群径直去找艾迪表示感谢，他怀里揣着两瓶水，将其中一瓶递了过去。

“开头我进早了。”艾迪一边接过水一边遗憾地说。

“那不重要，你弹的相当棒。”

“但音响——”

“一团糟，”Michael重重地叹气，作为完美主义者的他简直难以忍受。这也是他最受不了唐金和沙利文的地方，他们的心思明显不在音乐与表演上，“我连地返都听不清。”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巡演的奔波、专辑的录制，话题东拉西扯。艾迪忽然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带着点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意随口问：“你最近有没有约会什么女孩？”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吹过来，搅碎了头顶照灯投下的暖光，光影在墙面上轻轻晃。远处不知哪里传来道具搬运的闷响混着场外观众散场的余声飘过来。Michael出神地看着头顶的灯光，手里的塑料水瓶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没有。”

艾迪挑眉看了Michael一眼，没再追问。

03

伴随着巡演的不断推进，Michael的明星地位此时已达到神话般的程度，其风姿绰约到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正如吉姆米勒在《新闻周刊》上所写：“他的舞蹈拥有前辈詹姆斯布朗的惊人活力，戴安娜罗斯的迷人轻盈，查理卓别林的笨拙悲怆，以及一个为活着而惊喜的男人所迸发出的尖锐喜悦。观众们在喘息与尖叫间品味到的不仅是花哨的高科技舞台，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艺人的优雅与美……”⑤

这份万众瞩目的荣光，无论是对于Michael还是他的兄弟们都算不上轻松。一个事实已逐渐清晰得刺眼：Michael本就不该进行这次巡演，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远不止兄弟间日积月累的龃龉。

西雅图KUBE电台主持人鲍勃凯斯笑道：“连我妈妈都在聊这场演唱会。这会是未来十年最重磅的盛事，没人在乎同台演出的其他人，所有人只想亲眼见到Michael Jackson⑥。”更有评论家不留情面地形容：“马龙、杰梅因、兰迪和蒂托在本属于自己的盛典里，多数时候更像格格不入的背景板⑥。”整场演出自始至终只有一位真正主角，即便冠名“杰克逊兄弟巡演”，舞台也完完全全属于Michael。演唱《She's Out Of My Life》这类伤感抒情曲时，他能把通俗情歌演绎得真挚动人；表演《Billie Jean》时，他仿佛挣脱重力、无重滑行。巡演没有表演杰克逊兄弟全新专辑《Victory》中的曲目，外界猜测是因为这张专辑整体质量参差不齐，成品差强人意。内部人士向外透露是因为Michael本人根本不愿排练《Victory》中的任何作品。于他而言，这更像一场不得不赴的家族邀约而非音乐上的共鸣。杰梅因杰克逊虽然在巡演中也会有个人独唱环节，但首演当天他嗓音状态糟糕、频繁走调，后续几场演出也始终乏善可陈⑥。

或许是为了挽回面子，杰梅因面对记者采访时这样说：“虽然Michael非常有才华，但他的很多成功得益于天时地利和一点点运气。他做到了，我也同样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⑦。”

弗兰克把这段采访内容转述给Michael时，每个字都经过筛选，他想确保不会因为自己措辞不当而额外点燃什么东西。Michael懒得搭理杰梅因那些胡说八道的醋话。可他也很难不生气：杰梅因完全在记者面前暴露了团队四分五裂与兄弟间嫉妒之情泛滥的情况。一直以来，他的兄弟们最令Michael恼火的行为就是他们习惯推卸责任的做法。他们总是归咎于外部因素——唯独他们自己从没错过。这种态度让Michael想起约瑟夫，想起他那个标榜自己永远“正确”的父亲。Michael从五岁起就看着这种行为，他厌恶它，可他的兄弟们把它继承了下去，这是一种通过血液传递的疾病，偏偏在这个家族长盛不衰。

不光是兄弟们对Michael的嫉妒之情与日俱增，Michael对兄弟们的不满与愤怒也在也在一天天滋长。可情况永远还能更糟，巡演运营团队的低劣手段与唯利是图同样干扰他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