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Zora推开摄影棚铁门时冷气扑面而来,把她额角那层薄汗变成了鸡皮疙瘩。棚里只亮了几盏工作灯就把布景的轮廓勾勒出来:仿造的警局办公室,几排铁灰色的折叠椅。这里是《比弗利山警探》①的拍摄现场,导演马丁贝斯特站在监视器旁边,看见Zora他放下手中的剧本朝她走了几步。
“King小姐,"马丁导演伸出手,"欢迎进组。”
“谢谢您,贝斯特先生。”这位导演看上去很温和,Zora想这次应该不会像《终结者》那样让她殚精竭虑了。
“叫我马丁,”他往身后挥动了一下胳膊,“过来,认识一下大家。”
一个年轻黑人靠在道具柜旁边,一只脚踩在折叠椅的横档上,正用一支记号笔在自己的剧本封面上画东西。马丁朝他招了招手:“艾迪,这是Zora King,我们的女主演。”
这个被叫做艾迪的小伙子眼睛贼亮,嘴角挂着奇特的随时准备抖包袱的弧度。他打量了Zora一会儿后礼貌地伸手,用一种刻意保持正式的语气说:
“墨菲,艾迪墨菲,希望你比我上一个搭档更具备幽默感。”
“上一个搭档是谁?”Zora握住艾迪墨菲的手,她听说过他,这位年轻的喜剧演员在前年凭借《48小时》在好莱坞崭露头角。
“尼克诺特,他被我的碎嘴子折磨得一天三包烟。”墨菲露出一排晃人的白牙。
马丁又把Zora带到几个主要演员面前介绍了一遍,一圈下来她的脑子里塞满了名字和脸。摄影棚角落处有一台老式收音机,胶木外壳已经磨得发亮。它正播放着优美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尾音拖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但音乐在刹那间突然中断了——
“我们现在插播一条来自堪萨斯城的临时新闻。”
正与导演核对几场重头戏走位的Zora听见"堪萨斯城"时倏然抬首,她望向这声音的来源——
“就在刚刚,也就是胜利巡演首演的前一天,Michael Jackson召开新闻发布会,他宣布将把本次巡演的全部个人收入捐赠给慈善机构。以下是现场情况——”
摄影棚正陷在开工前最沸反盈天的忙乱里:轨道车碾过地面,滚出低沉的隆隆震颤;金属灯架被人们拼接挪动,接口碰撞出哐当哐当的脆响;场务扯着嗓子核对道具清单,话音混着对讲机里滋滋啦啦的电流指令四下飘散;演员们凑在一起说笑…… 无数声响缠成一团乱麻往人耳朵里钻。可Zora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能听见收音机里隔着一层麦克风与电波、却依旧那么温柔的声音——
“请安静一分钟。”
“前几天,我收到一个粉丝的来信——你们想知道?好,你们确定吗?”
“很多观众都一票难求,前几天,我收到来自德克萨斯州一个粉丝的来信:拉唐娜琼斯。她一直靠打零工攒钱,就为了能买到演出门票。”
此时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密集的快门声,如瓢泼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但按照现有的购票规则,她必须一次性买下四张票,这笔开销她根本承担不起。所以我们已经对接主办方,商议出台全新的门票发售方案,不再要求观众必须开具邮政汇票购票。我已要求主办方尽快取消邮购订票模式,确保大家只有成功拿到票之后,才需要支付费用。”
摄影棚里听到电台内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头动作,他们屏息凝神地等待接下来的内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今天还有一项重要声明:我决定将本次演出的全部个人收入捐赠给公益慈善事业。后续详尽的官方新闻公告,会在两周内陆续对外发布。”
“非常感谢大家②!”
议论声在收音机里一瞬间炸开,但很快就被电台主播的旁白压过去:“Michael Jackson在宣读声明后便快速离场,没有回应任何关于杰克逊家族内部分歧、售票方案决策过程的提问。后续全程由主办方负责人对接细则,Michael Jackson本人宣布完这一壮举后就马上离开了。”
横跨好几个月、覆盖全美的超级巡演、全部个人收入悉数捐出。Zora隐秘地洞悉到Michael的用意:虽然针对门票销售事件的前因后果他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但他也不想给任何人保留可以质疑他动机的空间。Zora不知道捐款具体的数字,但她也能猜到那该是什么量级——保守估计也得有好几百万美元,而Michael毫无留恋之情,对此她十分动容。Michael无私奉献的行为在Zora看来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可一抹酸涩涌上心尖,让她喉咙喑哑:
如果不是被家族裹挟、如果不是被利益熏心的资本压迫、如果不是被约瑟夫当成商业资产牢牢控制着——Michael本不必走到这一步。那是他日夜排练、耗尽心神挣来的合理酬劳,他本不必用捐出全部收入来证明自己是干净的,本不必以牺牲者的姿态去向世界解释他没有背叛任何相信他的人,更不必将平息整场风波的责任一个人完全揽下来。
Zora的眼眶热了一下,她赶紧翻剧本好等那股热度退下去,可就在她低下头的同时——
她的右手掌心猛地刺痛了一下。
很短、却也很疼,如一把无形的□□射出的子弹直击她的血管深层,Zora甚至来不及捕捉,这痛意就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只留下一缕还没散尽的气流。
Zora神情大变,她举起右手放在眼前:那一片疤痕从虎口蔓延到掌心中央,其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暗。她审视着右手:疤痕已经愈合,疼痛早就消褪。镁光弹爆炸那天发生的事情已经是旧篇章,这使她忘了右掌还存在着未被解决的谜团。她之前告诉自己:不要想那么多,只是凑巧。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它告诉Zora——“你大错特错!”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她?为什么又是Michael?
“嘿,你还好吗?”
突兀的声音响起,沉浸在混乱思绪中的Zora被吓了一跳,她愕然抬首,艾迪墨菲正站在她面前。
“你看起来像是见了鬼,”艾迪墨菲说,但语气里没有冒犯,“别告诉我你被Michael Jackson的行为吓到了。”
Zora很想用我没事搪塞过去,但她也清楚这样说立不住脚:“有一点不舒服,可能昨晚吹了风。”
艾迪墨菲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然后他朝收音机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跟你说,这个男人太牛了!Michael是我们族群的骄傲!《48小时》上映时,有人评价我是‘又一个靠白人男性带起来的黑人’。我当时就想:总有一天我也要像Michael Jackson那样站在舞台中央,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所有人都崇拜我!所有人都抬起头仰视我!”艾迪墨菲声音里的自豪不加掩饰,这骄傲是从同一个肤色、同一段历史、同一种被歧视与倾轧的经历中自然而然的生长出来。
“是啊,他真棒!”Zora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甚至她并没打算说出口的话,“我有点担心他。”
艾迪墨菲感觉自己听错了:“担心?他刚捐了这么多钱,全美国的人都在为他鼓掌,这是什么需要被担心的事吗?”
Zora无法回答,她自己都不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她不知道这超出常理的感应到底是什么:是虚无缥缈的第六感?还是命运递给她的最终通牒?她是该转身逃开,任由这个谜团缠在心底?还是走入迷雾,亲自探明藏在背后的最终真相?
唉,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
Zora用剧组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她没绕弯子直白说需要一张明天晚上杰克逊兄弟在堪萨斯城首演的票,任何位置都行。电话那边的男人笑了,他说小姐,票早就都售罄了,就算有那您知道现在那张票多少钱吗,已经炒到——
“直接告诉我多少钱就行。”
“……至少六百美元。”
官方售价的20倍!Zora的手在电话线绳上收紧了,确实挺肉痛,但机不可失,就算是100倍也得拿下——
“我要了,如果你能留到下午等我过去取,我还会额外给你50美元。”
挂了电话,Zora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才攥着微麻的掌心往导演那边走。她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与不好意思:“马丁,我知道第一天上班就请假很不好,可我明天有极大概率来不了。”
马丁导演点点头:“一天而已,不是什么问题,把你明天的戏份往后调就行了,是不舒服吗?”
“不,我明天要去堪萨斯城。”
Zora没有选择,她必须去见Michael Jackson。
02
深夜航班在云层之上穿行,机舱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大多数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Zora的座位靠窗,她把外套团成枕头靠在玻璃上酝酿着睡意。但坐在Zora旁边的那个女孩则完全没有困意。她大概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白色T恤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I ?? MJ”③。她的兴奋几乎要从皮肤里溢出来,这使Zora不得不转过头看她。
“你也是去看杰克逊家族的演唱会的吗?”女孩主动搭话道,她双膝并拢,手撑在座椅边缘,整个人幸福的就像飘在半空中。
Zora注意到她背包上挂着一枚Michael头像的徽章,她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很喜欢他们吗?”
“当然!”女孩的身体大幅度倾倒,要不是在飞机上Zora相信她会原地蹦得三尺高,“我喜欢他们很多年了!从我八岁就开始了!我房间里贴满了他们的海报!我爸爸说我疯了!可我不在乎!”
“那你最喜欢谁?”
"绝对是Michael Jackson!"女孩大喊出声,然后她意识到这是公众场合,于是捂住嘴压低声音,“他长得最帅,唱得也最好,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嫁给他!”
Zora笑了,被这个女孩纯粹的、毫不设防的憧憬打动了:“这可能是全美姑娘们的共同愿望。”
女孩用力点头,马尾又弹了一下,似乎它也以为遇见了同道知己:“你呢?你也是去看Michael的吗?”
Zora点点头,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话。她瞥了一眼舷窗外面,万家灯火在机翼下方星星点点地闪烁着,然后被黑压压的云层吞掉。其实她只需要一通电话,甚至只需要让Bill知道她想来,剩下的一切都会被安排好:一架专机,一辆专车,还有可能是一个舞台前排最好的位置。她几乎能想象出在后台见到Michael的情况:他身穿闪光的演出服,看到她可能会非常惊喜,可能脸又止不住地变红。
但思索之下她没有打那个电话,她不想坐在他安排的位置上,也不想以"Michael Jackson邀请的客人"的身份出现在那座体育场里。她要自己买票,自己飞过去,自己找一个属于她的位置坐下。她只想站在一个普通的观众的视角去观察他,仅此而已。
“但我不是光因为他长得帅、唱歌好听才喜欢他的。”女孩忽的认真起来,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指着上面的头条给Zora看,“你看,他今天刚宣布把巡演的全部收入都捐给慈善机构!全部!那可是好多好多好多钱!从来没有哪个艺人像他这样善良,我这辈子都会只喜欢Michael Jackson一个明星!”
女孩的眼神中折射出奇异的神采,如此昏暗的环境都没按耐住她眼中的向往。Michael于他的粉丝们可能不仅是偶像那么简单:他是信仰、他是他们眼中永不熄灭的光,更是超越一切的存在。Zora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这样孤身秘密前往是对的。她不能凭借与Michael那亦真亦幻的交情就毫无负担地凌驾于他的粉丝之上,永远不能,这对他们来说并不公平。
“是啊,”一时间Zora百感交集,“他永远都值得。”
03
飞机降落时Zora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多。她在飞机上最终还是没有睡着,每一次闭眼,掌心本已消散的刺痛感仿佛一道阴影,在她意识最松懈的时候轻轻扫一下。她干脆睁着眼睛,看舷窗外的黑黢黢的夜色发呆。
机场出口很安静,可Zora一走出航站楼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正常来说已是夤夜,可出租车排队处站满了人,打车的队伍比她的预期要长好几倍。人群里大半都是奔着演出而来的粉丝:有的人戴着亮片手套,有的人上衣印着Michael的头像,还有的人几乎是一比一复刻了《Thriller》中的僵尸形象。这些人是从全美国乃至全世界飞过来的,他们从地图上不同的点出发,最终汇入同一条通往堪萨斯城箭头体育场的人流。Zora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坐进一辆出租车的后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也是来看演出的?”
“是的。”
“我老婆也去。”司机笑了,“她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穿什么了。我告诉她这么多人都去同一个地方,你穿睡衣Michael Jackson也不会注意到你的。”
车窗外的堪萨斯城在Zora眼前徐徐展开,这座城市并没有入睡。Zora注意到路边一家唱片店虽然关门了,但灯还亮着,店面的海报上Michael站在所有兄弟的正中央,手臂高举过头顶,海报右下角贴着一张手写的“已售罄”,就算这样还是有人驻足拍照。隔壁的餐厅在门口挂着“胜利午餐,Michael汉堡套餐$1.99”的告示牌④。再过去一家杂货店的玻璃门上写着:Michael,堪萨斯城爱你。
街角有一个黑人大叔抱着一把吉他坐在台阶上,他在演奏一段旋律。Zora果断让司机把她放下——那是《She's out of my life》的前奏:
She's out of my life
她离我而去
She's out of my life
她离我而去
And I don't know whether to laugh or cry
我不知该哭还是笑
I don't know whether to live or die